2008年7月19日 星期六

第九回「梁山泊、祝英台」

第九回「梁山泊、祝英台」

狄雲在雪谷中耽了半個月,將「血刀經」上的刀法和內功練得純熟無比,再也不會忘卻,於是將「血刀經」燒成了灰,撒在血刀老祖的墳墓上。

這半個月中,他仍是睡在山洞外的大石上。水笙雖然走了,他還是不敢到山洞裡去睡,自然更不敢去用她的褥子、墊子。

他想:「我該走了!這件鳥羽衣服不必帶去,待該辦的事情辦了,就回這雪谷來住。外面的人聰明得很,我不明白他們心裡在想些什麼。這裡誰也不會來,還是住在這裡的好。」

於是他出了雪谷,向東行去。第一件事要回老家湘西麻溪舖去,瞧瞧師父怎樣了。自己從小由師父撫養長大,他是世上唯一的親人。

從藏邊到湘西,須得橫越四川。狄雲心想若是遇上了中原群豪,免不了一場爭鬥,自己和他們無怨無仇,諸般事端全因自己拔光頭發、穿了寶象的僧衣而起。這時他武功雖然已然極高,可是全無自信,料想只消遇上了一兩位中原的高手,非給他們殺了不可。於是買了一套鄉民的青布衣褲換上了,燒去寶象的僧衣,再以鍋底煤焦抹黑了臉。四川湘西一帶農民喜以白布纏頭,據說是為諸葛亮服喪的遺風。狄雲也找了一塊污穢的白布纏在頭上。一路東行,偶爾和江湖人物狹路相逢,卻是誰也認他不出了。

他最怕的是遇上了水笙和汪嘯風,還有花鐵幹,幸好,始終沒見到。

直走了三十多天,才到麻溪舖老家,其時天氣已暖,田裡禾秧已長得四寸來高了。越近故居,感慨越多,漸漸地臉上炙熱,心跳也快起來。

他沿著少年時走慣了的山路,來到故居門外,不由得大吃一驚,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原來小溪旁、柳樹邊的三間小屋,竟已變成了一座白牆黑瓦的大房子。這座房子比原來的小屋少說也大了三倍,一眼望去,雖然起得頗有草草之意,但氣派甚是雄偉。

他又驚又喜,仔細再看周遭景物,確是師父的老家,心想:「師父發了財回家來啦,那可好極了。」他大喜之下,高聲叫道:「師父!」但只叫得一聲,便即住口,心想:「不知屋裡還有沒有別人?我這副小叫化的模樣,別丟了師父的臉。且瞧個明白再說。」也是他這些年來多歷艱難,才有這番謹慎,正自思量,屋裡走出一人,斜眼向他打量,臉上滿是鄙夷的神氣,問道:「幹什麼的?」

狄雲見這人帽子歪戴,滿身灰土,和這華廈頗為不稱,瞧他神情,似乎是個泥水匠的頭兒,便道:「請問頭兒,戚師父在家麼?」

那人哼了一聲,道:「什麼七師父、八師父的,這裡沒有。」狄雲一怔,問道:「這兒主人不是姓戚的麼?」那人反問道:「你問這個幹麼?要討米嘛,也不用跟人家攀交情。沒有,就是沒有!小叫化,走,快走!」

狄雲掛念師父,好容易千裡迢迢地回來,如何肯單憑他一句話便即離去,說道:「我不是來討米的,跟你打聽打聽,從前這裡住的是姓戚的,不知他老人家是不是還住在這裡?」

那人冷笑道:「瞧你這小叫化兒,就是有這門子羅嗦,這裡主人不姓戚,也不姓八、姓九、姓十。你老人家乘早給我請吧。」

說話之間,屋中又出來一人,這人頭戴瓜皮帽,衣服光鮮,是個財主家的管家模樣,問道:「老平,大聲嚷嚷的,又在跟誰吵架了?」那人笑道:「你瞧,這小叫化羅嗦不羅嗦?討米也就是了,卻來打聽咱主人家姓什麼?」那管家一聽,臉色微變,向狄雲打量了半晌,說道:「小朋友,你打聽咱主人姓名作甚?」

若是換作五六年前的狄雲,自即直陳其事,但這時他閱歷已富,深知人心險惡,見那管家目光中滿是疑忌之色,尋思:「我且不直說,慢慢打聽不遲,莫非這中間有什麼古怪。」便道:「我不過問主人爺姓什麼,想大聲叫他一聲,請他施舍些米飯,你……你就是老爺吧?」他故意裝得傻頭傻腦,以免引起對方疑心。

那管家哈哈大笑,雖覺此人甚傻,但他竟誤認自己為老爺,心中倒也歡喜,笑道:「我不是老爺,喂,傻小子,你幹麼當我是老爺?」狄雲道:「你……你樣子 ……好看,威風得緊,你……你一副財主相。」

那管家更加高興了,笑道:「傻小子,我老高他日當真發了大財,定有好處給你。喂,傻小子,我瞧你身強力壯,幹麼不好好做事,卻要討米?」狄雲道:「沒人叫我做事啊。財主老爺,你賞口飯給我吃,成不成?」那管家用力在那姓平的肩上一拍,笑道:「你聽,他口口聲聲叫我財主老爺,不賞口飯吃是不成的了。老平,你叫他也去擔土吧,算一份工錢給他。」那姓平的道:「是啦,憑你老吩咐便是。」

狄雲聽兩人口音,那姓平的工頭是湘西本地人,那姓高的管家卻是北方人,當下不動聲色,恭恭敬敬地道:「財主老爺,財主少爺,多謝你們兩個啦。」那工頭笑罵:「他媽的,胡說八道!」那管家笑得只是跌腳,說道:「我是財主老爺,你是財主少爺,這……這不是做了你的便宜老子嗎?」那工頭揪著狄雲耳朵,笑道:「進去,進去!先好好吃一頓,晚上開工。」狄雲毫不抗拒,跟著他進去,心道:「怎麼晚上開工?」

進得大屋,經過一個穿堂,不由得大吃一驚,眼前所見當真奇怪之極。只見屋子中間挖掘了一個極大的深坑,土坑邊緣幾乎和四面牆壁相連,只留下一條窄窄的通道。土坑中丟滿了鐵鋤、鐵鏟、土箕、扁擔之類用具,顯然還在挖掘。看了這所大屋外面雄偉堂皇的模樣,哪想得到屋中竟會掘了這樣一個大土坑。

那工頭道:「這裡的事,不許到外面去說,知不知道?」狄雲道:「是,是!我知道,這裡風水好,主人家要葬墳,不能讓外面的人曉得。」那工頭嘿嘿一笑,道:「不錯,傻小子倒聰明,跟我來吃飯吧。」

狄雲在廚房中飽餐了一頓。那工頭叫他在廊下等著,不可亂走。狄雲答應了,心中癒益起疑。只見屋中一切陳設都十分簡陋,廚房中竟無砌好的灶頭,只擺著一只大行灶,架了只鐵鑊。桌子板凳等物也都是貧家賤物,和這座大屋實在頗不相稱。

到得傍晚,進屋來的人漸多,都是左近年青力壯的鄉民,大家鬧哄哄地喝酒吃飯。狄雲隨眾而食,他說的正是當地土話,語音極正。那管家和工頭聽了,絲毫不起疑心,都道他只是本地一個遊手好閑的青年。

眾人飯罷,平工頭率領大伙來到大廳之中,說道:「哥兒們大家出力挖掘,盼望今晚運氣好,若是挖到了什麼有用的東西,重重有賞。」眾人答應了,鋤頭鐵鏟撞擊泥土之聲,擦擦擦地響了起來。一個年紀較長的鄉民低聲道:「掘了兩個多月啦,屁也沒挖到半個。就算這裡真有寶貝,也要看你有沒福氣拿得到手啊。」

狄雲心想:「他們想掘寶?這裡會有什麼寶物?」他等工頭一背轉身,慢慢挨到那年長鄉民身邊,低聲道:「大叔,他們要掘什麼寶貝?」那人低聲道:「這寶貝可了不起。這裡的主人會望氣。他不是本地人,遠遠瞧見這裡有寶光上沖,知道地裡有寶貝,於是來買了這塊地皮,生怕走漏風聲,因此先蓋了這座大屋,叫咱們白天睡覺,夜晚掘寶。」狄雲點頭道:「原來如此,大叔可知道是什麼寶貝呢?」那人道:「工頭兒說,那是一只聚寶盆,一個銅錢放進了盆中,過得一夜,明天就變成了一盆銅錢。一兩金子放進盆中,明早就變成了滿盆黃金。你說是不是寶貝?」

狄雲連連點頭,說道:「真是寶貝,真是寶貝!」那人又道:「工頭特別吩咐,下鋤要輕,打爛了聚寶盆,那可不是玩的。工頭說的,掘到了聚寶盆後,可以借給咱們每個人使一晚,你愛放什麼東西都成。傻小子,你倒自己合計合計,要放什麼東西。」狄雲想了一會,道:「我常常餓肚子,放一粒白米進去,明天變出一滿盆白米來,豈不是好?」那人哈哈大笑,道:「好,好!」

那工頭聽到笑聲,過來呼叱:「別耗著盡說不幹,快挖,快挖!」

狄雲心想:「世上哪有什麼聚寶盆?這主人決不是傻子,定是另有計謀,捏造聚寶盆的鬼話來騙人。」又低聲問道:「這裡主人姓什麼?你說他不是本地人?」那人道:「你瞧,主人不是出來了麼?」

狄雲順著他眼光望去,只見後堂走出一人,身形瘦削,雙目炯炯有神,服飾極是華麗,約莫五十來歲年紀。狄雲只向他瞧了一眼,心中便怦怦亂跳,轉過了頭,不敢對他再看,心中不住說道:「這人我見過的,這人我見過的。他是誰呢?」只覺這人相貌好熟,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。

只聽得那人道:「今晚大伙兒把西半邊再掘深三尺,不論有什麼紙片碎屑,木條磚瓦,一點都不可漏了,都要拿上來給我。」狄雲聽到他的說話之聲,心中一凜,登時省悟:「是了,原來是他。」低下了頭,斜眼又向他瞧一眼,心道:「不錯,果真是他。」

這間大屋主人,竟是在荊州萬震山家中教了他三招劍法的老乞丐。

那時他衣服破爛,頭發蓬亂,全身污穢之極,今日卻是一個衣飾華貴的大財主,通身都變了相,因此直到聽了他說話的聲音,這才認出。

狄雲立時便想從坑中跳將上去,和他相認,但這幾年來的受苦受難,教會他事事都要鄭重,不可魯莽急躁,尋思:「這位老乞丐伯伯待我很好,當年我和那大盜呂通相鬥,已然落敗,幸虧他出手相救。後來他又教了我三招精妙的劍法,我才得以大勝萬門眾弟子。現在想來,他這三招劍法平平無奇,也沒什麼了不起,但當時卻使我得以免受羞辱。」

又想:「今日重會,原該好好謝他一番才是。可是這裡是我師父的舊居,他在這裡挖掘什麼東西?他為什麼要起這樣一座大屋,掩人耳目?他從前是乞丐,又怎樣發了大財?」心下暗暗暗琢磨:「還是瞧清楚了再說。他雖是我恩人,但是拜謝也不忙在一時。他怎麼不怕我師父回來?難道……難道……師父竟死了麼?」

他從小由師父養育長大,向來便當他是父親一般,想到師父說不定已經逝世,不由得眼眶便紅了。

突然之間,東南角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,一個鄉民的鋤頭碰到了什麼東西。那主人躍入坑中,俯身拾起一件東西。坑中眾鄉民都停了挖掘,向他望去,只見他手中拿著一根鏽爛鐵釘,反來覆去的看了半晌,才拋在一邊,說道:「動手啊,快挖,快挖!」

狄雲和眾民忙了一夜,那主人始終全神貫注地在旁監督,直到天明,這才收工。多數鄉民散去回家,有七八人住得遠,便在大屋東邊廊下席地而睡。狄雲也在廊下睡了。睡到下午,眾人才起身吃飯。狄雲身上骯臟,旁人不願和他親近,睡覺吃飯時都離得他遠遠的。狄雲正是求之不得。他雖學會了小心謹慎,不敢輕信旁人,但要假裝作偽,仍是頗覺為難,時候一久,定然露出馬腳,別人不來和他親近,那是再好也沒有了。

吃過飯後,狄雲走向三裡外的小村,想找人打聽師父是否曾經回來過。遠遠見到幾個少年時的遊伴,這時都已粗壯成人,在田間忙碌工作,他不願顯露自己身份,並不上前招呼,尋到一個不相識的十三四歲少年,問起那間大屋的情形。

那少年說,大屋是去年秋天起的,屋主人很有錢,來掘聚寶盆的,可是掘到這時候還沒掘到。那少年邊說邊笑,可見掘聚寶盆一事,在左近一帶已成了笑柄。「原來的那幾間小屋麼?嗯,好久沒人住啦,從來沒人回來過。起大屋的時候,自然是把小屋拆了。」

狄雲別過那少年,心中悶悶不樂,又是充滿了疑團,猜不出那老乞丐幹這件怪事到底是何用意。他在田野間信步而行,經過一塊菜塊地,但見一片青綠,都種滿了空心菜。

「空心菜,空心菜!」

驀然之間,他心中響起了這幾下清脆的頑皮的聲音。「空心菜」是湘西一帶最尋常的蔬菜,粗生粗長,菜莖的心是空的。他師妹戚芳給他取了這個綽號,笑他直肚直腸,沒半點心事。他自離湘西之後,直到今日,才再看到空心菜。他呆了半晌,俯身摘了一根,聞聞青菜汁液的氣息,慢慢向西走去。

西邊都是荒山,亂石嶙峋,那是連油桐樹、油茶樹也不能種的。那邊荒山之中,有一個旁人從來不知的山洞,卻是他和戚芳以前常去玩耍的地方。他懷念昔日,信步向那山洞走去。翻過兩個山坡,鑽過一個大山洞,才來到這幽秘荒涼的山洞前。

只見一叢叢齊肩的長草,把洞口都遮住了。他心中又是一陣難過,鑽進山洞,見洞中各物,仍和當年自己和戚芳離去時一模一樣,沒半點移動過,只是積滿了灰塵。

戚芳用黏土捏的泥人,他用來彈鳥的彈弓,捉山兔的扳機,戚芳放牛時吹的短笛,仍是這麼放在洞裡的石上。那邊是戚芳的針線籃。籃中的剪刀已生滿了黃鏽。

當年逢到冬天農閑的日子,他常在這山洞裡打草鞋或是編竹筐,戚芳就坐在他身畔做鞋子。她拿些零碎布片,疊成鞋底,然後一針針的縫上去。師父和他的鞋子都是青布鞋面。她自己的,鞋面上有時繡一朵花,有時繡一只鳥,那當然是過年時節穿的,平時穿的鞋子也都是青布面。若是下田地做莊稼,不是穿草鞋,就是赤腳。

狄雲隨手從針線籃中拿起一本舊書,書的封面上寫著「唐詩選輯」四個字。他和戚芳都識字不多,誰也不會去讀什麼唐詩,那是戚芳用來夾鞋樣、繡花樣的。他隨手翻開書本,拿出兩張紙樣來。那是一對蝴蝶,是戚芳剪來做繡花樣的。他心裡清清楚楚地湧現了那時的情景。

一對黃黑相間的大蝴蝶飛到了山洞口,一會兒飛到東,一會兒飛到西,但兩只蝴蝶始終不分開。戚芳叫了起來:「樑山伯,祝英台!樑山伯,祝英台!」湘西一帶的人管這種彩色大蝴蝶叫「樑山伯,祝英台」。這種蝴蝶定是雌雄一對,雙宿雙飛。

狄雲正在打草鞋,這對蝴蝶飛到他身旁,他舉起半只草鞋,拍的一下,就將一只蝴蝶打死了。戚芳「啊」的一聲叫起來,怒道:「你……你幹什麼?」狄雲見她忽然發怒,不由得手足無措,囁嚅道:「你喜歡……蝴蝶,我……我打來給你。」

死蝴蝶掉在地下,一動也不動了,那只沒死的卻繞著死蝶,不住地盤旋飛動。

戚芳道:「你瞧,這麼作孽!人家好好一對夫妻,你活生生把它們拆散了。」狄雲看到她黯然的神色,聽到她難過的語音,心中才覺歉然,道:「唉,這可是我的不對啦。」

後來,戚芳照著那只死蝶,剪了個繡花紙樣,繡在她自己鞋上。到過年的時候,又繡了一只荷包給他,也是這麼一對蝴蝶,黃色和黑色的翅膀,翅上靠近身體處有些紅色、綠色的細線。這只荷包他一直帶在身邊,但在荊州被捉進獄中之後,就給獄卒拿去了。

狄雲拿著那對做繡花樣子的紙蝶,耳中隱隱約約似乎聽到戚芳的聲音:「你瞧,這麼作孽!人家好好一對夫妻,你活生生把它們拆散了。」

他呆了一陣,將紙蝶又挾回書中,隨手翻動,見書頁中還有許多紅紙花樣,有的是一尾鯉魚,有的是三只山羊,那是過年時貼在窗上的窗花,都是戚芳剪的。

他正拿了一張張細看,忽聽得數十丈外發出石頭相擊的喀喇一響,有人走來。他心想:「這裡從沒人來,難道是野獸麼?」順手將挾著繡花紙樣的書往懷中一塞。

只聽得有人說道:「這一帶荒涼得很,不會在這裡的。」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道:「嘿,越是荒涼,越是有人來收藏寶物。咱們得好好在這裡尋尋。」狄雲心道:「怎麼到這裡尋寶來著?」閃身出了山洞,隱身在一株大樹之後。

過不多時,便有人向這兒走來,聽腳步聲共有七八人。他從樹後望將出去,只見當先一人衣服光鮮,油頭粉臉,相貌好熟,跟著又有一人手中提著鐵鏟,走了過來。這人身材高高的,氣宇軒昂。狄雲一見,不由得怒氣上沖,立時便想沖出去一把捏死了他。

這人正是那奪他師妹,送他入獄,害得他受盡千辛萬苦的萬圭。

他怎麼會到了這裡?

旁邊那個年紀略輕的,卻是萬門小師弟沈城。

那兩人一走過,後面來的都是萬門弟子,魯坤、孫均、卜垣、吳坎、馮坦一齊到了。

萬門本有八弟子,二弟子周圻在荊州城廢園中為狄雲所殺,只剩下七人了。狄雲好生奇怪:「這批人趕到這裡,尋什麼寶貝?難道也是尋聚寶盆麼?」

只聽得沈城叫了起來:「師父,師父,這裡有個山洞。」那蒼老的聲音道:「是嗎?」語音中抑制不住喜悅之情。跟著一個高大的人形走了過來,正是五雲手萬震山。狄雲和他多年不見,只見他精神矍鑠,步履沉穩,絲毫不見蒼老之態。

萬震山當先進了山洞,眾弟子一擁而進。洞中傳出來諸人的聲音:「這裡有人住的!」「灰塵積得這樣厚,多年沒人來了。」「不,不!你瞧,這裡有新的腳印。」「啊,這裡有新手印,有人剛來過不久。」「一定是言師叔,他……他將連城劍譜偷了去啦。」

狄雲又是吃驚,又是好笑:「他們要找連城劍法的劍譜麼?怎地攪了這麼久,還是沒找到?什麼言師叔?師父說他二師兄言達平失蹤多年,音訊不知,只怕早已不在人世,怎麼又會鑽了出來奪連城劍譜?那明明是我留下的手印腳印,他們瞎猜一通,真是活見鬼了。」

只聽萬震山道:「大家別忙著起哄,四下裡小心找一找。」有人道:「言師叔既來過這裡,那還有不拿了去的?」有人道:「戚長發這廝真工於心計,將劍譜藏在這裡,別人還真不容易找到。」又一人道:「他當然工於心計啊,否則怎麼會叫『鐵鎖橫江』?」

萬震山道:「剛才咱們遠遠跟著那鄉下人過來,這人腳步好快,一會兒就不見了。這個人說不定也有點兒邪門。」萬圭道:「本地鄉下人熟悉山路,定是轉上小路走了。若不是他,咱們就算再找上一年半載,恐怕也不會找到這兒來。」

狄雲心想:「原來他們是跟著我來的,否則這山洞這麼隱僻,又怎會給他們找到。」

只聽得各人亂轟轟地到處一陣翻掏。洞裡本來沒什麼東西,各人這樣亂翻,也不過是將幾件破爛物事東丟來,西丟去地移動一下位置而已。跟著鐵鏟挖地之聲響起,但山洞底下都是巖石,哪裡挖得下去?萬震山道:「沒什麼留著了,大伙出去,到外面合計合計。」

只見眾弟子隨著萬震山出來,走到山溪旁,在巖石上坐了下來。狄雲不願給他們發現,不敢走近。這八人說話聲音甚低,聽不見說些什麼。過得好一會,八個人站起身來走了。

狄雲心想:「他們是來找連城劍譜,卻疑心是給我二師伯言達平盜了去。我師父的家給改成了一座大屋子,那老乞丐說要找什麼聚寶盆……啊,是了,是了!」

突然之間,一道靈光閃過腦海,猛地裡恍然大悟:「這老丐哪裡是找什麼聚寶盆了,他也是在尋找連城劍譜。他認定這劍譜是落入了我師父手中,於是到這裡來仔細搜尋,為了掩人耳目,先起這麼一座大屋,然後再在屋中挖坑找尋,生怕別人起疑,傳出風聲說是找聚寶盆,那自然是欺騙鄉下人的鬼話。」

跟著又想:「那日萬師伯做壽,這老乞丐白天夜晚的來來去去,顯然是別有用心。嗯,萬震山他們找不到劍譜,豈有不到那大屋去查察之理?多半早已去查察過了。這件事尚未了結,我到那大屋去等著瞧熱鬧便是,這中間大有古怪,一百個不對頭!」

「可是我師父呢?他老人家到了哪裡?他的家給人攪得這麼天翻地覆,他知不知道?」

「師妹呢?她是留在荊州城裡,享福做少奶奶吧。萬家的人要來搜她父親的屋子,多半不會給她知道。這時候,她在幹什麼呢?」

晚上,大屋裡又是四壁點起了油燈和鬆明。十幾個鄉民拿起了鋤頭鐵鏟挖地。狄雲也混在人群中挖掘,既不特別出力,也不偷懶,要旁人越少留意到他越好。他頭發蓬鬆,不剃胡子,大半張臉都給毛發遮住了,再塗上一些泥灰,當真是面目全非,又想日間萬震山等人跟隨過自己,別給他們認了出來,於是將纏頭的白布和腰間的青布帶子掉換了使用。這一晚,他們在挖靠北那一邊,那老乞丐背負著雙手,在坑邊踱來踱去。當然,他現在完全不象乞丐了,衣飾富麗,左手上戴著個碧玉戒指,腰帶上掛了好大的一塊漢玉。

突然之間,狄雲聽到屋外有人悄悄掩來,東南西北,四面都有人。這些人離得還遠,那老乞丐顯然並未知覺。狄雲側過身子,斜眼看那老丐,只聽得腳步聲慢慢近了,五個、六個……七個……八個,是了,便是萬震山和他的七個弟子。但那老丐還是沒發覺。狄雲早已聽得清清楚楚,那八個人便如近在眼前,可是老乞丐卻如耳朵聾了一般。

五年之前,狄雲對那老乞丐敬若神明。他只跟那老丐學了三招劍法,便將萬門八弟子打得一敗塗地,全無招架的余地。「但怎麼他的武功變得這樣差了,難道不是他麼?是認錯人了麼?不,決不會認錯的。」狄雲卻沒想到是自己的武功進步到了極高境界,於他是清晰可聞的聲音,在旁人耳中卻是全無聲息。

八個人越來越近。狄雲很是奇怪:「這八人真是好笑,誰還聽不到你們在偷偷掩來,還是這麼躡手躡腳,鬼鬼祟祟?」那八人又走近了十余丈,突然間,那老丐身子微微一顫,側過了耳,傾聽動靜。狄雲心想:「他聽見了?他是聾的麼?」其實,這八人相距尚遠,若是換作一兩年前的狄雲,他不會聽到腳步聲的,再走近些,也還是聽不到的。

那八個人更加近了,走幾步,停一停,顯然是防屋中人發現。可是那老乞丐已經發覺了。他轉過身來,拿起倚在壁角的一根拐杖,那是一根粗大的龍頭木拐。

突然之間,那八人同時快步搶前,四面合圍。砰的一聲響,大門踢開,萬圭當先搶入,跟著沈城、卜垣跟了進來。七人各挺長劍,將那老丐團團圍住。

那老乞丐哈哈大笑,道:「很好,哥兒們都來了!萬師哥,怎麼不請進來?」

門外一人縱聲長笑,緩步踏入,正是五雲手萬震山。他和那老丐隔坑而立,兩人相互打量。過了半晌,萬震山笑道:「言師弟,幾年不見,你發了大財啦。」

這三句話鑽入狄雲耳中,他頭腦中登時一片混亂:「什麼?這老丐便是……便是二師伯……二師伯……言達平?」

只聽那老丐道:「師哥,我發了點小財。你這幾年買賣很好啊。」萬震山道:「托福!喂,小子們,怎麼不向師叔磕頭?」魯坤等一齊跪下,齊聲說道:「弟子叩見言師叔。」那老丐笑道:「罷了,罷了!手裡拿著刀劍,磕頭可不大方便,還是免了吧。」

狄雲心道:「這人果然是言師伯。他……他?」

萬震山道:「師弟,你在這裡開煤礦嗎?怎麼挖了這樣大一個坑?」言達平嘿嘿一笑,道:「師兄猜錯了。小弟仇人太多,在這裡避難,挖個深坑是一作二用。仇人給小弟殺了,就隨手掩埋,不用挖坑。倘若小弟給人家殺了,這土坑便是小弟的葬身之地。」萬震山笑道:「妙極,師弟真是想得周到。師弟身子也不肥大,我看這坑夠深的了,不用再挖啦。」言達平微笑道:「葬一個人是綽綽有余了,葬八個人恐怕還不夠。」

狄雲聽他二人一上來便是唇槍舌劍,針鋒相對,不禁想起丁典的說話,尋思:「他們師兄弟合力殺了他們的師父。受業恩師都要殺,相互之間又有什麼情誼?聽丁大哥說,他們師兄弟奪到了連城劍譜,卻沒有得到劍訣。那劍訣盡是一些數字,什麼第一字是『四』,第二字是『五十』,第三個字是『三十三』,第四字是『五十三』,丁大哥一直到死,也沒說完。劍譜不是早在他們手中麼?怎地又到這裡來找尋?」

萬震山道:「好師弟,咱倆同門這許多年,我的心思,你全明白,你的肚腸,我也早看穿了,大家還用得著繞圈子說話麼?拿來!」說了這「拿來」兩字,便即伸出右手。

言達平搖了搖頭,道:「還沒找到。戚老三的心機,咱哥兒倆都不是對手。我可萬萬猜不到他將劍譜藏在哪裡。」

狄雲又是一凜:「難道他師兄弟三人合力搶到劍譜,卻又給我師父拿去了?可是這些年來,怎地又絲毫沒有動靜?是了,定是我師父下手極是巧妙,他們一直沒覺察出來。師父既不在此處,劍譜自會隨身攜帶,怎會埋藏在這屋中?他們拚命到這裡來翻尋,那不是太傻了麼?」可是,他知道萬震山和言達平決不是傻瓜,比自己聰明十倍還不止。這中間到底隱藏著什麼陰謀和機關?

萬震山哈哈大笑,說道:「師弟,你還裝什麼假?大家說咱們三師弟是『鐵鎖橫江』,手段厲害。我說呢,還是你二師弟厲害。拿來!」說著右手又向前一伸。

言達平拍拍衣袋,說道:「咱哥兒倆多年老兄弟,還能分什麼彼此?師哥,這玩意兒若是師弟得到了,我一人決計對付不了,非得你來主持大局不可,做兄弟的只能在旁協助,分一些好處。但要是師兄得到了呢,嘿嘿,師兄門下弟子雖多,功夫都還嫩著點兒,只怕也須讓做兄弟的湊合湊合,加上一把手。」

萬震山皺眉道:「在那邊山洞裡,拿到了什麼?」言達平奇道:「什麼山洞?這附近有個山洞麼?」萬震山道:「師弟,你我年紀都這麼一大把了,何必到頭來再傷和氣?請你拿出來,大家一同參詳。今後有福同享、有難同當如何?」言達平道:「這可奇了,你怎麼一口咬定是我拿到了?要是我已得手,還在這裡挖挖掘掘的幹什麼?」萬震山道:「你鬼計多端,誰知道你幹什麼?」言達平道:「三師弟的東西,哪有這麼容易找到的。我瞧啊,也不會是在這屋中,再掘得三天,倘若仍然毫無結果,我也不想再攪下去了。」萬震山冷笑道:「哼!我瞧你還是再掘十天半月的好,裝得象些。」

言達平勃然變色,便要翻臉,但一轉念間,忍住了怒氣,道:「你要怎樣才信?」放下拐杖,解開衣扣,除下長袍,抓住袍子下擺,倒轉來抖了兩抖,丁丁當當地跌出幾兩銀子和一只鼻煙壺來,都掉在地下。

萬震山道:「你有這麼蠢,拿到了之後會隨身收藏?就算是藏在身邊,也必貼肉收的,不會放在袍子袋裡。」言達平嘆了口氣,道:「師兄既信不過,那就來搜搜吧。」

萬震山道:「如此得罪了。」向萬圭和沈城使個眼色。兩人點了點頭,還劍入鞘,一左一右,走到言達平身邊。萬震山向卜垣和魯坤又橫了個眼色,兩人慢慢繞到言達平身後,手中緊緊抓住了劍柄。

言達平拍內衣口袋,道:「請搜!」萬圭道:「師叔,得罪了!」伸手去摸他口袋。

突然之間,萬圭「啊」的一聲尖叫,急忙縮手倒退,火光下只見手背上爬著一只三寸來長的大蠍子。他反手往土坑邊一擊,拍的一聲,將蠍子打得稀爛,但手背已中劇毒,登時高高腫起。他要逞英雄,不肯呻吟,額上汗珠卻已如黃豆般滲了出來。

言達平驚道:「啊喲,萬賢侄,你哪裡去攪了這只毒虫來?這是花斑毒蠍,可厲害得很哪。這東西是玩不得的。師哥,快,快,你有解藥沒有?只要救遲了一步,那就不得了,了不得!乖乖我的媽!」

只見萬圭的手背由紅變紫,由紫變黑,一道紅線,緩緩向手臂升上去。萬震山知道中了言達平的陷阱,說不得,只好忍一口氣,說道:「師弟,做哥哥的服了你啦。我這就認輸。你拿解藥來,我們拍手走路,不再來向你羅嗦了。」

言達平道:「這解藥麼,從前我倒也有過的,只是年深日久,不知丟在哪裡了,過幾天我慢慢跟你找找,或許能找得到。要不然,我到大名府去,找到藥方,另外給你配過,那也成的。誰教咱師兄弟情誼深長呢。」

萬震山一聽,當真要氣炸了胸膛,這種毒蛇、毒蠍之傷,一時三刻便能要了人性命,只要這紅線一通到胸口,立時便即氣絕斃命,說什麼「過幾天慢慢找找」,此處到河北大名府千裡迢迢,又說什麼找藥方配藥,居然還虧他有這等厚顏無恥,還說「誰教咱師兄弟情誼深長」,但眼見愛子命在頃刻,只好強忍怒氣,心想君子報仇,十年未晚,便道:「師弟,這個筋鬥,我是栽定了。你要我怎麼著,便劃下道兒來吧。」

言達平慢條斯理的穿上長袍,扣上衣扣,說道:「師哥,我有什麼道兒好劃給你的?你愛怎麼便怎麼吧。」萬震山心想:「今日且讓你扯足順風旗,日後要你知道我厲害。」說道:「好吧,姓萬的自今而後,永不再和你相見。再向你羅嗦什麼,我姓萬的不是人。」言達平道:「這個可不敢當。做兄弟的只求師哥說一句,那『連城劍譜』,該當歸言達平所有。倘若兄弟僥幸找到,自然無話可說﹔就算落入了師哥手裡,也當讓給兄弟。」

萬圭毒氣漸漸上升,只覺一陣陣暈眩,身子不由自主地搖搖擺擺。魯坤叫道:「師弟,師弟!」伸手扶住,撕破他衣袖。只見那道紅線已過腋下。他轉頭向著萬震山叫道:「師父,今日什麼都答允吧!」

萬震山道:「好,這連城劍譜,就算是師弟你的了,恭喜!恭喜!」這兩句「恭喜」,卻是說得咬牙切齒,滿腔怨毒。

言達平道:「既然如此,讓我進屋去找找,說不定能尋得到什麼解藥,那要瞧萬賢侄是不是有這門造化了。」說完慢慢吞吞地轉身入內。萬震山使個眼色,魯坤和卜垣跟了進去。

過了好一會,三人都沒出來,也沒聽到什麼聲息,只見萬圭神智昏迷,由沈城扶著,已是不能動彈。萬震山心中焦急,向馮坦道:「你進去瞧瞧。」馮坦道:「是!」正要進去,只見言達平走了出來,滿臉春風地道:「還好,還好!這不是找到了嗎!」手中高舉著一個小瓷瓶,說道:「這是解藥,行,治蠍毒再好不過了。萬賢侄,你好大的命啊。以後這種毒物可玩不得了。」說著走到萬圭身邊,拔開瓶塞,在萬圭手背傷口上洒了些黑色藥末。

這解藥倒也真靈,過不多時,便見傷口中慢慢滲出黑血,一滴滴的掉在地下,黑血越滲越多,萬圭手臂上那道紅線便遲緩向下,回到臂彎,又回到手腕。

萬震山吁了口氣,心中又是輕鬆,又是惱恨,兒子的性命是保全了,可是這一仗大敗虧輸,還沒動手便受制於人。又過了一會,萬圭睜開了眼睛,叫了聲:「爹!」

言達平將瓷瓶口塞上,放回懷中,拿過拐杖,在地下輕輕一頓,笑道:「這就行啦,萬賢侄,你今後學了這個乖,伸手到別人口袋裡去掏摸什麼,千萬得小心才是。」

萬震山向沈城道:「叫他們出來。」沈城應道:「是!」走到廳後,大聲道:「魯師哥,卜師哥,快出來,咱們走了。」只聽得魯卜二人「啊,啊,啊」的叫了幾下,卻不出來。孫均和沈城不等師父吩咐,逕自沖了進去,隨即分別扶了魯坤、卜垣出來。但見兩人臉無人色,一斷左腿,一折右足,自是適才遭了言達平的毒手。

萬震山大怒,他本就有意立取言達平的性命,這時更有了借口,這口惡氣哪裡還耐得到他日再出?當即刷的一聲,長劍出鞘,刃吐青光,疾向言達平喉嚨刺了過去。

狄雲從未見萬震山顯示過武功,這時見他這一招刺出,狠辣穩健,心中暗想:「這一劍好象沒有漏洞。」狄雲此時武學修為已甚是深湛,雖然無人傳授,但在別人出招之時,自然而然地首先便看對方招數中有什麼破綻。

言達平斜身讓過,左手抓住拐杖下端,右手抓住拐杖龍頭,雙手一分,擦的一聲輕響,白光耀眼,手中已多了一柄長劍。原來那拐杖的龍頭便是劍柄,劍刃藏在杖中,拐杖下端便是劍鞘。他一劍在手,當即還招,只聽得叮叮叮之聲不絕,師兄弟二人便在土坡邊上鬥了起來。鬥得數招,均覺坑邊地形狹窄,施展不開,同聲吆喝,一齊躍入坑中。

眾鄉民見二人口角相爭,早已驚疑不定,待見動上了家伙惡鬥,更是嚇得縮在屋角落中,誰也不敢作聲。狄雲也裝出畏縮之狀,留神觀看兩位師伯,只看得七八招,心想:「二位師伯內力太過不足,招法卻盡夠了,就算得到了什麼『連城劍譜』,恐怕也沒有什麼用處,除非那是一部增進內功的武經。但既是『劍譜』,想來必是講劍法的書。」

他又看幾招,更覺奇怪:「劉乘風、花鐵幹他們『落花流水』四俠的武功,比之我兩位師伯高多了。兩位師伯一味講究招數變化,全不顧和內力配合。那是什麼道理?當年師父教我劍術,也是這麼教。看來他們萬、言、戚師兄弟三人全是這麼學的。這種武功遇上比他們弱的對手,自然佔盡了上風,但只要對手內力稍強,他們這許多變幻無窮的劍招,就半點用處也沒有了。為什麼要這樣學劍?為什麼要這樣學劍?」

只見孫均、馮坦、吳坎三人各挺長劍,上前助戰,成了四人合攻言達平之勢。

言達平哈哈大笑,說道:「好,好!大師哥,你越來越長進啦,招集了一批小嘍羅,齊來攻打你師弟。」他雖裝作若無其事,劍法上卻已頗見窒滯。

狄雲心想:「他師兄弟二人的劍招,各有各的長處。言師伯當年教了我刺肩、打耳光、去劍三式,用以對付萬門諸弟子,那是十分有用的,用來對付萬師伯,卻是半點用處也沒有了。唉,他們大家都不懂,單學劍招變化,若無內功相濟,那有什麼用?半點用處也沒有,真是奇怪,這樣淺的道理,連我這笨人也懂,他們個個十分聰明,怎麼會誰也不懂?難道是我自己胡塗了?」

突然之間,心頭似乎閃過了一道靈光:「丁大哥跟我說過那神照經的來歷,顯然,師祖爺梅念笙是懂得這道理的,卻為什麼不跟三個弟子說?難道……難道…… 難道……」他心中連說三個「難道」,背上登時滲出了一片冷汗,不由得打了個寒噤,身子也輕輕發抖。

旁邊一個老年鄉民不住念佛。「阿彌陀佛,阿彌陀佛,別弄出人命來才好。小兄弟,別怕,別怕。」他見狄雲發抖,還道他是見到萬言二人相鬥而害怕,雖出言安慰,自己心中可也著實驚懼。

狄雲心底已明白了真相,可是那實在太過陰險惡毒,他不願多想,更不願將已經猜到了的真相,歸並成為一條明顯的理路,只是既然想通了關鍵的所在,一件件小事自然會匯歸在一起。萬震山、言達平、孫均、馮坦……這些人每一招遞出,都是令他的想法多了一次印証。「不錯,不錯,一定是這樣。不過,又恐怕不會吧?做師父的,怎能如此惡毒?不會的,不會的……可是,倘若不是,又怎會這樣?實在太也奇怪了。」

一張清清楚楚的圖畫在他腦海中呈現了出來:「許多年以前,就是在這屋子外面,我和師妹練劍,師父在旁指點。師父教了我一招,很是巧妙。我用心的練,第二次師父卻教得不同了,劍法仍然很巧妙,卻和第一次有些兒不同。當時,我只道是師父的劍法變幻莫測。這時想來,兩次所教的劍招為什麼不同,道理是再也明白不過了。」

突然之間,心裡感到一陣陣的刺痛:「師父故意教我走錯路子,故意教我些次等劍法。他自己的本事高得多,卻故意教我學些中看不中用的劍招。他……他…… 言師伯的武功和師父應該差不多,可是他教了我三招劍法,就比師父的高明得多……」

「言師伯卻為什麼教我這三招劍法?他不會存著好心的。是了,他是要引起萬師伯的疑心,要萬師伯和我師父鬥將起來……」

「萬師伯也是這樣,他自己的本事,和他的眾弟子完全不同……卻為什麼連自己兒子也要欺騙?唉,他不能單教自己兒子,卻不教別的弟子,這一來,西洋鏡立刻就拆穿了。」

言達平左手捏著劍訣,右手手腕抖動,劍尖連轉了七個圈子,快速無倫地刺向萬震山胸口。萬震山橫過劍身,以橫破圓,斜劈連削,將他這七個劍圈盡數破解了。

狄雲在旁看著,又想:「這七個圈子全是多余,最終是一劍刺向萬師伯的左胸,何不直接了當的刺了過去?豈不既快又狠?萬師伯斜劈連削,以七個招式破解言師伯的七個劍圈,好象巧妙,其實笨得不得了,若是反刺言師伯的小腹,早已得勝了。」

猛地裡腦海中掠過一幕情景:

他和師妹戚芳在練劍,戚芳的劍招花式繁多,他記不清師父所教的招數,給迫得手忙腳亂,連連倒退。戚芳接連三招攻來,他頭暈眼花,手忙腳亂,眼看抵敵不住,已無法去想師父教過的劍招,隨手擋架,跟著便反刺出去……

戚芳使一招「俯聽文驚風,連山石布逃」,圈劍來擋,但他的劍招純系自發,不依師授規范,戚芳這一招花式巧妙的劍法反而擋架不住。他一劍刺去,直指師妹的肩頭。正收勢不及之際,師父戚長發從旁躍出,手中拿著一根木柴,拍的一聲,將他手中長劍擊落了。他和戚芳都嚇得臉色大變。戚長發將他狠狠責罵了一頓,說他亂刺亂劈,不依師父所教的方法使劍,太不成話。

當時他也曾想到:「我不依規矩使劍,怎麼反而勝了?」但這念頭只是一閃即逝,隨即明白:「自然因為師妹的劍術還沒練得到家,要是遇上了真正好手,我這般胡砍亂劈當然非輸不可。」他當時又怎想得到:自己隨手刺出去的劍招,其實比師父所教希奇古怪、花巧百端的劍法實用得多。

現下想來,那可全然不同了。以他此刻的武功,自是清清楚楚的看了出來:萬震山和言達平兩人所使的劍術之中,有許多是全然無用的花招,而萬震山教給弟子的劍法,戚長發教給他和戚芳的劍法,其中無用的花招更多。不用說,師祖梅念笙早瞧出三個徒兒心術不正,在傳授之時故意引他們走上了劍術的歪路,而萬震山和戚長發在教徒兒之時,或有意或無意的,引他們在歪路上走得更遠。

臨敵之時使一招不管用的劍法,不只是「無用」而已,那是虛耗了機會,讓敵人搶到上風,便是將性命交在敵人手裡。為什麼師祖、師父、師伯都這麼狠毒?都這麼的陰險?

「他們會和自己的兒子、女兒有仇麼?故意要坑害自己的徒弟麼?那決計不會。必定另外有更重大的原因,一定有要緊之極的圖謀。難道是為了那本『連城劍譜』?」

「應該是的吧?萬師伯和言師伯為了這劍譜,可以殺死自己的師父,現在又在拚命想殺死對方。」

不錯,他們在拚命想殺對方。土坑中的爭鬥越來越緊迫。萬震山和言達平二人的劍法難分高下,但萬門眾弟子在旁相助,究竟令言達平大為分心。鬥到分際,孫均一劍刺向言達平後心,言達平回劍一擋,劍鋒順勢掠下。孫均一聲「啊喲!」虎口受傷,跟著當的一聲,長劍落地。便在這時,萬震山已乘隙削出一劍,在言達平右臂上割了長長一道口子。

言達平吃痛,急忙劍交左手,但左手使劍究竟甚是不慣,右臂上的傷勢也著實不輕,鮮血染得他半身都是血污。七八招拆將下來,左肩上又中了一劍。

眾鄉民見狀,都是嚇得臉上變色,竊竊私議,只想逃出屋去,卻是誰也不敢動彈。

萬震山決意今日將這師弟殺了,一劍劍出手,更是狠辣,嗤的一聲響,言達平右胸又中一劍。

眼看數招之間,言達平便要死於師兄劍底,他咬著牙齒浴血苦鬥,不出半句求饒的言語。他和這師兄同門十余年,離了師門之後,又明爭暗鬥了十余年,對他為人知之極深,出言相求只有徒遭羞辱,絕無用處。

狄雲心想:「當年在荊州之時,言師伯以一只飯碗助我打退大盜呂通,又教了我三招劍法,使我不受萬門諸弟子的欺侮,雖然他多半別有用意,但我總是受過他的恩惠,決不能讓他死於非命。」當下假裝不住發抖,提起手中鐵鏟在地下鏟滿了泥土。

只見萬震山又挺劍向言達平小腹上刺去,言達平身子搖晃,已閃避不開。狄雲手中鐵鏟輕輕一抖,一鏟黃泥便向萬震山飛了過去。泥上所帶的內勁著實不小,萬震山被這股勁力一撞,登時立足不住,騰的一下,向後便摔了出去。

眾人出其不意,誰也不知泥土從何處飛來。狄雲幾鏟泥土跟著迅速擲出,都是擲向點在壁上的鬆明和油燈,大廳中立時黑漆一團,眾人都驚叫起來。狄雲縱身而前,一把抱起言達平便沖了出去。

狄雲一到屋外,便將言達平負在背上,往後山疾馳。

他於這一帶的地勢十分熟悉,盡往荒僻難行的高山上攀行。言達平伏在他背上,只覺耳畔生風,猶似騰雲駕霧一般,恍如夢中,真不信世間竟有這等武功高強之人。

狄雲負著言達平,攀上了這一帶最高的一座山峰。山峰陡峭險峻,狄雲也從未上來過。他曾和戚芳仰望這座雲圍霧繞的山峰,商量說山上有沒有妖怪神仙。戚芳道:「哪一日你待我不好了,我便爬上山去,永遠不下來了。」狄雲說:「好,我也永遠不下來。」戚芳笑道:「空心菜!你肯陪著我永遠不下來,我也不用上去啦!」

當時狄雲只是嘻嘻傻笑,此刻卻想:「我永遠願意陪著你,你卻不要我陪。」

他將言達平放下地來,問道:「你有金創藥麼?」言達平撲翻身軀便拜,道:「恩公尊姓大名?言達平今日得蒙相救,大恩不知如何報答才是。」狄雲不能受師伯這個禮,忙跪下還禮,說道:「前輩不必多禮,折殺小人了。小人是無名之輩,一些小事,說什麼報答不報答?」言達平堅欲請教,狄雲不會捏造假名,只是不說。

言達平見他不肯說,只得罷了,從懷中取出金創藥來,敷上了傷口,撫摸三處傷口,兀自心驚:「他再遲得片刻出手,我這時已不在人世了。」

狄雲道:「在下心中有幾件疑難,要請問前輩。」言達平忙道:「恩公再也休提前輩兩字。有何詢問,言達平自當竭誠奉告,不敢有分毫隱瞞。」狄雲道:「那再好不過了。請問前輩,這座大屋,是你所造的麼?」言達平道:「是的。」狄雲又問:「前輩雇人挖掘,當然是找那『連城劍譜』了,不知可找到了沒有?」

言達平心中一凜:「我道他為什麼好心救我,卻原來也是為了那本『連城劍譜』。」說道:「我花了無數心血,至今未曾得到半點端倪。恩公明鑒,小人實是不敢相瞞。倘若言達平已經得到,立即便雙手獻上,姓言的性命是恩公所救,豈敢愛惜這身外之物?」

狄雲連連搖手,道:「我不是要劍譜。不瞞前輩說,在下武功雖然平平,但相信這什麼『連城劍譜』,對在下的功夫也未必有什麼好處。」言達平道:「是,是!恩公武功出神入化,已是當世無敵,那『連城劍譜』也不過是一套劍法的圖譜。小人師兄弟只因這是本門的功夫,才十分重視,在外人看來,那也是不足一哂的了。」

狄雲聽出他言不由衷,當下也不點破,又問:「聽說那大屋的所在,本來是你師弟戚老前輩所住的。這位戚前輩外號叫作『鐵鎖橫江』,那是什麼意思?」他自幼跟師父長大,見師父實是個忠厚老實的鄉下人,但丁典卻說他十分工於心計,是以要再問一問,到底丁典的話是否傳聞有誤。

言達平道:「我師弟戚長發外號叫作『鐵鎖橫江』,那是人家說他計謀多端,對付人很辣手,就象是一條大鐵鏈鎖住了江面,叫江中船只上又上不得、下又下不得的意思。」

狄雲心中一陣難過,暗道:「丁大哥的話沒錯,我師父竟是這樣的人物,我從小受他的欺騙,他始終不向我顯示本來面目。不過,不過他一直待我很好,騙了我也沒有什麼。」心中仍是存著一線希望,又道:「江湖中這種外號,也未必靠得住,或許是戚師傅的仇人給他取的。你和令師弟同門學藝,自然知道他的性情脾氣。到底他的性子如何?」

言達平嘆了口氣,道:「非是我要說同門的壞話,恩公既然問起,在下不敢隱瞞半分。我這個戚師弟,樣子似乎是頭木牛蠢馬,心眼兒卻再也靈巧不過。否則那本『連城劍譜』,怎麼會給他得了去呢?」

狄雲點了點頭,隔了半晌,才道:「你怎知那『連城劍譜』確是在他手中?你親眼瞧見了麼?」

言達平道:「雖不是親眼瞧見,但小人仔細琢磨,一定是他拿去的。」

狄雲道:「我聽人說,你常愛扮作乞丐,是不是?」言達平又是一驚:「這人好厲害,居然連這件事也知道了。」便道:「恩公信訊靈通,在下的作為,什麼都瞞不過你。初時在下料得這本『連城劍譜』不是在萬師哥手中,便是在戚師弟手中,因此便喬裝改扮,易容為丐,在湘西鄂西來往探聽動靜。」狄雲道:「為什麼你料定是在他二人手中?」言達平道:「我恩師臨死之時,將這劍譜交給我師兄弟三人……」

狄雲想起丁典所說,那天夜裡長江畔萬、言、戚三人合力謀殺師父梅念笙之事,哼了一聲,道:「是他親手交給你們的嗎?恐怕……恐怕……不見得吧?他是好好死的嗎?」

言達平一躍而起,指著他道:「你……你是……丁……丁典……丁大爺?」丁典安葬梅念笙的訊息後來終於泄露,是以言達平聽得他揭露自己弒師的大罪,便猜想他是丁典。

狄雲淡淡道:「我不是丁典。丁大哥嫉惡如仇。他……他親眼見到你們師兄弟三人合力殺死師父,倘若我是丁大哥,今日就不會救你,讓你死在萬……萬震山的劍下。」

言達平驚疑不定,道:「那麼你是誰?」狄雲道:「你不用管我是誰。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為。你們合力殺了師父之後,搶得『連城劍譜』,後來怎樣?」言達平顫聲道:「你既然什麼都知道了,何必再來問我?」狄雲道:「有些事我知道,有些事我不知。請你老老實實說吧。若有假話,我總會查察得出。」

言達平又驚又怕,說道:「我如何敢欺騙恩公?我師兄弟三人拿到『連城劍譜』之後,一查之下,發覺只有劍譜,沒有劍訣,仍是無用,便跟著去追查劍訣……」狄雲心道:「丁大哥言道,這劍訣和一個大寶藏有關。現下梅念笙、凌小姐、丁大哥都已逝世,世上已無人知道劍訣,你們兀自在作夢。」只聽言達平繼續說道:「我們三個人你不放心我,我不放心你,每天晚上都在一間房睡,這本劍譜,便鎖在一只鐵盒之中。我們把鐵盒鎖上的鑰匙投入了大江,鐵盒放在房中桌子的抽屜裡,鐵盒上又連著三根小鐵鏈,分系在三人的手上,只要有誰一動,其余二人便驚覺了。」

狄雲嘆了口氣,道:「這可防備得周密得很。」言達平道:「哪知道還是出了亂子。」狄雲問道:「又出了什麼亂子?」言達平道:「這一晚我們師兄弟三人在房中睡了一夜,次日清晨,萬震山忽然大叫:『劍譜呢?劍譜呢?』我一驚跳起,只見放鐵盒的抽屜拉開了沒關上,鐵盒的蓋子也打開了,盒中的劍譜已不翼而飛。我們三人大驚之下,拚命的追尋,卻哪裡還尋得著?這件事太也奇怪,房中的門窗仍是在內由鐵扣扣著,好端端的沒動,因此劍譜定非外人盜去,不是萬師哥,便是戚師弟下的手了。」

狄雲道:「果然如此,何不黑夜中開了門窗,裝作是外人下的手?」言達平嘆了口氣,說道:「我們三人的手腕都是用鐵鏈連著的。悄悄起身去開抽屜,開鐵盒,那是可以的,要走遠去開門窗,鐵鏈就不夠長了。」狄雲道:「原來如此。那你們怎麼辦?」

言達平道:「劍譜得來不易,我們當然不肯就此罷休。三個人你怪我,我怪你,大吵了一場,但誰也說不出什麼証據,只好分道揚鑣……」

狄雲道:「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,倒要請教。你們師父既有這樣一本劍譜,遲早總會傳給你們,難道他要帶到棺材裡去不成?何以定要下此毒手?何以要殺了師父來搶這劍譜?」

言達平道:「我師父,我師父,唉,他……他是老胡塗了,他認定我們師兄弟三人心術不正,始終不傳我們這劍譜上的劍法,眼看他是在另行物色傳人,甚至於要將本門武功盡數傳於外人。我們三人忍無可忍,迫於無奈,這才……這才下手。」

狄雲道:「原來如此。你後來又怎斷定劍譜是在你戚師弟手中?」

言達平道:「我本來疑心是萬震山盜的,他首先出聲大叫,賊喊捉賊,最是可疑。我暗中跟蹤他,跟得不久,便知不是他。因為他在跟蹤戚師弟。劍譜倘若是萬震山這廝拿去的,他不會去跟蹤別人,定是立即躲到窮鄉僻壤,或是什麼深山荒谷中去練了。可是我每次在暗中見到他,總是見他咬牙切齒,神色十分焦躁痛恨,於是我改而去跟蹤戚長發。」

狄雲道:「可尋到什麼線索?」言達平搖頭道:「這戚長發城府太深,沒半點形跡露了出來。我曾偷看他教徒兒和女兒練劍,他故意裝傻,將出自唐詩的劍招名稱改得狗屁不通,當真要笑掉旁人大牙。不過他越是做作,我越知道他路道不對。我一直釘了他三年,他始終沒顯出半分破綻。當他出外之時,我曾數次潛入他家中細細搜尋,可是別說沒連城劍譜,連尋常書本子也沒一本。嘿,嘿!這位師弟,當真是好心計,好本事!」

狄雲道:「後來怎樣?」

言達平道:「後來嘛,萬震山忽然要做壽,派了個弟子來請戚長發到荊州去吃壽酒。當然哪,做壽是假,查探師弟的虛實是真。戚長發帶了女兒,還有一個傻頭傻腦的弟子叫什麼狄雲的一塊兒去。酒筵之間,這狄雲和萬家八個弟子打了起來,露出了三招精妙的劍術,引起了萬震山的疑心……恩公,你說什麼?」狄雲淒然搖了搖頭。言達平續道:「於是萬震山將戚長發請到書房中去談論,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翻了臉。戚長發出手將萬震山刺傷,從此不知所蹤。奇怪,真奇怪,真奇怪之極了。」

狄雲道:「什麼奇怪?」言達平道:「戚長發從此便無影無蹤,不知躲到了何處。戚長發去荊州之時,決不會將盜來的劍譜隨身攜帶,定是埋藏在這裡一處極隱蔽的地方。我本來料想他刺傷萬震山後,一定連夜趕回此間,取了劍譜再行遠走高飛,是以一發生事故,我立即備下了快馬,搶先來到這裡等候,瞧他這劍譜放在哪裡,以便俟機下手,可是左等右等,他始終沒有現身。一過幾年,看來他是永遠不會回來了,我便老實不客氣,在這裡攪他個天翻地覆,想要掘那劍譜出來。可是花了無數心血,半點結果也沒有。若不是恩公出手,姓言的今日連性命也送在這裡了。嘿,嘿,我那萬師哥可當真辣手!」

狄雲道:「照你看來,你那戚師弟現下到了何處?」

言達平搖頭道:「這個我可真猜想不出了。多半是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,在什麼地方一病不起,又說不定遇到什麼意外,給豺狼虎豹吃掉了。」

狄雲見他滿臉幸災樂禍的神氣,顯得十分歡喜,心中大是厭惡,但轉念一想,師父音訊全無,多半確已遭了不幸,便站起身來,說道:「多謝你不加隱瞞,在下要告辭了。」

言達平恭恭敬敬地作了三個揖,道:「恩公大恩大德,言達平永不敢忘。」

狄雲道:「這種小事,也不必放在心上。何況……何況你從前……你在這裡養傷,那萬震山決計找你不到的,盡管放心好了。」

言達平笑道:「這會兒多半他急得便如熱鍋上螞蟻一般,也顧不到來找我了。」狄雲奇道:「為什麼?」言達平微微笑道:「我那毒蠍傷了他兒子的手,必須連續敷藥十次,方能除盡毒性。只敷一次,有什麼用?」

狄雲微微一驚,道:「那麼萬圭會性命不保麼?」言達平甚是得意,道:「這種花斑毒蠍,當真是非同小可,妙在這萬圭不會一時便死,要他呼號呻吟足足一個月,這才了帳。哈哈,妙極,妙極!」

狄雲道:「要一個月才死,那就不要緊了,他去請到良醫,總有解毒的法子。」

言達平道:「恩公有所不知。這種毒蠍是我自己養大的,自幼便喂它服食各種解藥,蠍子習於解藥的藥性,尋常解藥用將上去便全無效驗,任他醫道再高明的醫生,也只是用治毒虫的藥物去解毒,那有屁用?只有一種獨門解藥,是這蠍子沒服食過的,那才有用,世上除我之外,沒第二個知道這解藥的配法。哈哈,哈哈!」

狄雲側目而視,心想:「這個人心腸如此惡毒,真是可怕!下次說不定我會給他的毒蠍螫中。丁大哥常說,在江湖上行走,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還是問他拿些解藥放在身邊,這叫做有備無患。」便道:「你這瓶解藥,給了我罷!」

言達平道:「是,是!」可是並不當即取出,問道:「恩公要這解藥,不知有什麼用途?」狄雲道:「你的毒蠍十分厲害,說不定一個不小心我自己碰到了,身邊有一瓶解藥,那就放心些了。」言達平臉色尷尬,陪笑道:「恩公於小人有救命之恩,小人怎敢加害?恩公這是多疑了。」狄雲伸出手去,說道:「備而不用,放在身邊,那也不妨。」言達平道:「是,是!」只得取出解藥,遞了過去。

狄雲下得峰來,又到那座大屋去察看,只見屋中眾鄉民早已散去,那管家和工頭也已不知去向,空空盪盪的再無一人。

狄雲心想:「師父已死,師妹已嫁,這地方我是再也不會回來的了。」

走出大屋,沿著溪邊向西北走去。行出數十丈,回頭一望,這時東方太陽剛剛升起,陽光照射在屋前的楊樹、槐樹之上,溪水中泛出點點閃光,這番情景,他從小便看熟了的,不由得又想:「從今而後,這地方我是再也不會來的了。」

他理一理背上的包裹,尋思:「眼下還有一件心事未了,須得將丁大哥的骨灰,送去和凌小姐遺體合葬,這且去荊州走一遭。萬圭這小子害得我好苦,好在惡人自有惡人磨,我也不用親手報仇。言達平說他要呻吟號叫一個月才死,卻不知是真是假。倘若他命大,醫生給治好了,我還得給他補上一劍,取他狗命。」

自從昨晚見到萬震山與言達平鬥劍,他才對自己的武功有了信心。

第八回 羽衣

第八回 羽衣

水笙和花鐵幹都看得呆了,不知血刀僧又在施展什麼神奇武功。

狄雲嚥喉間脫卻緊箍,急喘了幾口氣,當下只求逃生,一躍而起,身子站直,只是右腿斷了,「啊喲」一聲,俯跌下去,他右手忙在地下一撐,單憑左腿站了起來,只見血刀老祖雙腿向天,倒插在雪中。他大惑不解,揉了揉眼睛,看清楚血刀老祖確是倒插在深雪之中,全不動彈。

水笙當狄雲躍起之時,唯恐他加害自己,橫刀胸前,倒退幾步,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。但見他伸手搔頭,滿臉迷惘之色。

忽聽得花鐵幹讚道:「這位小師父神功蓋世,當真是舉世無雙,剛才這一腳將老淫僧踢死,怕不有千余斤的勁力!這等俠義行徑,令人打從心底裡欽佩。」水笙聽到這裡,再也忍耐不住,喝道:「你別再胡言亂語,也不怕人聽了作嘔?」

花鐵幹道:「血刀僧大奸大惡,人人得而誅之。小師父大義滅親,大節凜然,加倍的不容易,難得,難得,可喜可賀。」他眼見血刀僧雙足僵直,顯然已經死了,當即改口大捧狄雲。其實他為人雖然陰狠,但一生行俠仗義,並沒做過什麼奸惡之事,否則怎能和陸、劉、水三俠相交數十年,情若兄弟?只是今日一槍誤殺了義弟劉乘風,心神大受激盪,平生豪氣霎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,再受血刀僧大加折辱之後,數十年來壓制在心底的種種卑鄙齷齪念頭,突然間都冒了出來,幾個時辰之間,竟如變了一個人一般。

狄雲道:「你說我……說我……已將他踢死了?」

花鐵幹道:「確然無疑。小師父若是不信,不妨先用血刀砍了他雙腳,再將他提起來察看,防他死灰復燃,以策萬全。」這時他所想的每一條計策,都深含陰狠毒辣之意。

狄雲向水笙望了一眼。水笙只道他要奪自己手中血刀,嚇得退了一步。狄雲搖搖頭,道:「你不用怕。我不會害你。剛才你沒一刀將我連同老和尚砍死,多謝你啦。」水笙哼了一聲,並不答話。

花鐵幹道:「水侄女,這就是你的不是了。小師父誠心向你道謝,你該回謝他才是。剛才老惡僧一刀砍向你頭頸,若不是小師父憐香惜玉,相救於你,你還有命在麼?」

水笙和狄雲聽到他說「憐香惜玉」四字,都向他瞪了一眼。水笙雖是個美貌少女,但狄雲救她之時,只出於「不可多殺好人」的一念,花鐵幹這麼一說,卻顯得他當時其實是存心不良。水笙原對狄雲十分疑忌,花鐵幹這幾句話更增她厭憎之心,一時也分辨不出到底是憎惡花鐵幹多些,還是憎惡狄雲多些,總覺得這二人都是奸惡不堪,一瞥眼見到父親的屍身,不由得悲不自勝,奔過去伏在屍上,大哭起來。

花鐵幹笑道:「小師父,請問你法名如何稱呼?」狄雲道:「我不是和尚,別叫我師父不師父的。我身穿僧袍,是為了避難改裝,迫不得已。」花鐵幹喜道:「那妙極了,原來小師父……不,不!該死,該死!請問大俠尊姓大名?」

水笙雖在痛哭,但兩人對答的言語也模模糊糊地聽在耳裡,聽狄雲說不是和尚,心下將信將疑。只聽狄雲道:「我姓狄,無名小卒,一個死裡逃生的廢人,又是什麼大俠了?」

花鐵幹笑道:「妙極,妙極!狄大俠如此神勇,和我那水侄女郎才女貌,正是一對兒,我這個現成媒人,是走不了的啦。妙極,妙極!原來狄大俠本就不是出家人,只須等頭發一長,換一套衣衫,那就什麼破綻也瞧不出,壓根兒就不用管還俗這一套啦。」他認定狄雲是血刀門的和尚,只因貪圖水笙的美色,故意不認。

狄雲搖了搖頭,黯然道:「你口中幹淨些,別盡說臟話。咱們若能出得此谷,我是永遠不見你面,也永遠不見水姑娘之面了。」

花鐵幹一怔,一時不明白他用意,但隨即省悟,笑道:「啊,我懂了,我懂了!」狄雲瞪了他一眼,道:「你懂了什麼?」花鐵幹低聲道:「狄大俠寺院之中,另有知心解意的美人兒,這水姑娘是不能帶去做長久夫妻的。嘿嘿,那麼做幾天露水夫妻,又有何妨?」

這幾句話傳入水笙耳中,她憤怒再難抑制,奔過去拍拍拍拍地連打他四下耳光。

狄雲茫然瞧著,無動於衷,只覺這一切跟他不相幹。

過了良久,血刀老祖仍是一動不動。

水笙幾次想提刀過去砍了他雙腿,卻總是不敢。瞧著父親一動不動地躺在雪上,再也不能鐘愛憐惜自己了,她輕輕叫道:「爹爹!爹爹!」水岱自然再也不能答應她了。水笙淚水一滴滴地落入雪中,將雪融了,又慢慢地和雪水一起結成了冰。

花鐵幹穴道未解,有一搭沒一搭地向狄雲奉承討好,越說越是肉麻。狄雲不去理他,自行躺在雪地裡閉目養息。

狄雲初通任督二脈,只覺精神大振,體內一股暖流,自前胸而至後背、又自後背而至前胸,周而復始地不停流轉。每流轉一周,便覺處處都生了些力氣出來,雖然斷腿以及給水笙毆打的各處仍是極為疼痛,但內力既增,這些痛楚便覺甚易忍耐。他生怕這奇妙之極的情景突然而來,又會突然而去,當下躺著不敢動彈,由得內息在任督二脈中川行不歇。

水笙站起身來,一步步走到血刀僧身旁,只見他仍是毫不動彈,當下大著膽子,揮刀往他左腳上砍去,嗤的一聲輕響,登時砍下一只腳來,說也奇怪,居然並不流血。水笙定睛一看,只見血液凝結成冰,原來這窮兇極惡的血刀老祖果然早已死去多時。

水笙又是歡喜,又是悲傷,提刀在血刀僧腿上一陣亂砍,心想:「爹爹死了,我也不想活啦!這小惡僧不知會如何來折磨我?他只要對我稍有歹意,我即刻橫刀自刎。」

花鐵幹一切瞧在眼裡,心下暗喜:「這小惡僧雖然兇惡,這時尚無殺我之意,待得我穴道一解,一伸手便取了他性命。」

又過了大半個時辰,狄雲覺得內息流轉始終不停,便依照丁典所授「神照經」上內功的法門運氣調息,本來捉摸不到、驅使不動的內息,這時竟然隨心所欲,便如擺頭舉手一般的依意而行。他又是奇怪,又是歡喜。

調息半晌,坐起身來,取過一根樹枝撐在右腋之下走到血刀僧身邊。只見他屍身插在雪裡,兩條腿給水笙砍得血肉模糊,確然無疑地已經死了,心想此人作惡多端,原是應有此報,但他對自己卻實在是頗有恩德,心中不禁有些難過,於是將他屍身提了出來,端端正正地放了,捧些白雪堆在屍身上,雖然草草,卻也算是給他安葬。至於他為什麼突然間竟會死了,狄雲仍是大惑不解,此人功力通神,自己萬萬不能一腳便踢死了他。

水笙見到狄雲的舉動,起了模仿的念頭,又見幾頭兀鷹不住在空中盤旋,似要撲下來啄食父親的屍身,忙將父親如法安葬。她本想再安葬劉乘風和陸天抒二人,但一個死在懸崖絕頂,一個死於雪谷深處,自忖沒本事尋得,只得罷了。

花鐵幹道:「小師父,咱三人累了這麼久,大家可餓得很了。我先前見到上邊烤了馬肉,勞你的駕去取了下來。大伙兒先吃個飽,然後從長計議,怎生出谷。」狄雲心鄙他的為人,並不理睬。花鐵幹求之不已。水笙忽道:「是我馬兒的肉,不能給這無恥之徒吃。」狄雲點點頭,向花鐵幹瞪了一眼。

花鐵幹道:「小師父……」狄雲道:「我說過我又不是和尚,別再亂叫。」花鐵幹道:「是,是,是,狄大俠。狄大俠這次一腳踢死血刀惡僧,定然名揚天下。我出得谷去,第一件事便是要為狄大俠宣揚今日之事。狄大俠奮不顧身地救援水姑娘,踢死血刀僧,那實是武林中頭等的大事。」狄雲道:「我是個聲名掃地的囚犯,有誰相信你的鬼話?你乘早閉了嘴的好。」花鐵幹道:「憑著花某人在江湖上這點小小聲名,說出話來,旁人是非相信不可的。狄大俠,請你上去拿馬肉,分一塊給我。」

狄雲甚是厭煩,喝道:「幹麼要拿馬肉給你吃?將來你定可說得我狄雲不分文不值。我是什麼東西?還配給誰掛齒嗎?」想起這幾年來身受的種種冤枉委屈、折辱苦楚,不由得滿腔怨憤,難以抑制。

花鐵幹其實並非真的想吃馬肉,他腹中雖餓,但一日半日的飢餓,又算得了什麼?他只怕這小惡僧突然性起,將他殺了,乞討馬肉乃是以進為退、以攻為守之策,料想他既不肯去取馬肉,心中勢必略有歉仄之意,那麼殺人的念頭自然而然地就消了。

狄雲見天色將黑,西北風呼呼呼地吹進雪谷來,向水笙道:「水姑娘,你到石洞中歇歇去?」水笙大吃一驚,只道他又起不軌之心,退了兩步,手執血刀,橫在身前,喝道:「你這小惡僧,只要走近我一步,姑娘立即揮刀自盡。」狄雲一怔,說道:「姑娘不可誤會,狄某豈有歹見?」水笙罵道:「你這小和尚人面獸心,笑裡藏刀,比那老和尚還要奸惡,我才不上你的當呢。」

狄雲不願多辯,心想:「明日天一亮我就覓路出谷,什麼水姑娘,花大俠,我永生永世也不願再見你們的面。」當下走得遠遠的,找到一塊大巖石,撥去積雪,逕自睡了。

水笙心想你走得越遠,越是陰險奸惡,多半是半夜裡前來侵犯。她不敢走進石洞之內,只怕小惡僧來時沒了退路,心驚膽戰地斜倚巖邊,右手緊緊抓住血刀,眼皮越來越沉重,不住提醒自己:「千萬不能睡著,這小惡僧壞得很。」

但這幾日心力交瘁,雖說千萬不能睡著,時刻一長,朦朦朧朧地終於睡著了。

她這一覺直睡到次日清晨,只覺日光刺眼,一驚而醒,跳起身來,發覺手中沒了血刀,這一下更是驚惶,一瞥眼間,卻見那血刀好端端的便掉在足邊。

水笙忙拾起血刀,抬起頭來,只見狄雲的背影正自往遠處移動,手中撐著一根樹枝,一跛一拐地走向谷外。水笙大喜,心想這小惡僧似有去意,那真是謝天謝地。

狄雲確是想覓路出谷,但在東北角和正東方連尋幾處都沒山徑,西、北、南三邊山峰壁立,一望便無路可通,那是試也不用試的。東南方依稀能有出路,可是積雪數十丈,不到天暖雪融,以他一個斷了腿的跛子,無論如何走不出去。他累了半日,廢然而返,呆望頭頂高峰,甚是沮喪。

花鐵幹道:「狄大俠,怎麼樣?」狄雲搖頭道:「沒路出去。」花鐵幹暗道:「你不能出去,我花鐵幹豈是你小惡僧之比?到得下午,我穴道一解,你瞧老子的。」但絲毫不動聲色,說道:「不用擔心,待我穴道解開,花某定能攜帶兩位脫險出困。」

水笙見狄雲沒來侵犯自己,驚恐稍減,卻絲毫沒消了戒備之心,總是離得他遠遠的,一句話也不跟他說。狄雲雖不求她諒解,但見了她的神情舉動,心下也不禁惱怒,只盼能及早離開,可是大雪封山,不知如何方能出去,不由得大為發愁。

到得未牌時分,花鐵幹突然哈哈一笑,說道:「水侄女,你的馬肉花伯伯要借吃幾斤,出谷之後,一並奉還。」一躍而起,繞道攀上燒烤馬肉之處,拿一塊熟肉,便吃了起來。原來他的穴道被封的時刻已滿,竟自解了。

花鐵幹穴道一解,神態立轉驕橫,心想血刀僧已死,狄雲和水笙便兩人聯手,也萬萬不是自己的對手,只是這雪谷中多耽無益,還是盡早覓路出去的為是,找到了出路,卻須得先將兩人殺了滅口,自己昨日的種種舉動,豈能容他二人泄露出去?

他施展輕功,在雪谷周圍查察,見這次大雪崩竟是將雪谷封得密不通風,他「落花流水」四人若不是在積雪崩落之前先行搶進谷來,也必定被隔絕在外。這時唯一出谷的通道上積雪深達數十丈,長達數裡,在雪底穿行數丈乃至十余丈,那也罷了,卻如何能穿行數裡之遙?何況一到雪底,方向難辨,非活活悶死不可。這時還只十一月初,等到明年初夏雪融,足足要挨上半年。谷中遍地是雪,這五六個月的日子,吃什麼東西活命?

花鐵幹回到石洞外,臉色極為沉重,坐了半晌,從懷裡取出馬肉吃,慢慢咀嚼,直將這一塊馬肉吃得精光,才低聲道:「到明年端午,便可出去了。」

狄雲和水笙一個在左,一個在右,和他都是相距三丈來地,他這句話說得雖輕,在兩人耳中聽來,便如是轟轟雷震一般。兩人不約而同地環視一周,四下裡盡是皚皚白雪,要找些樹皮草根來吃也難,心中都想:「怎挨得到明年端午?」

只聽得半空幾聲鷹唳,三人一齊抬起頭來,望著半空中飛舞來去的七八頭兀鷹,均想:「除非象這些老鷹那樣,才能飛出谷去。」

水笙這匹白馬雖甚肥大,但三個人每日都吃,不到一個月,也終於吃完了。再過得七八天,連馬頭、五臟等等也吃了個幹淨。

花鐵幹、狄雲、水笙三人這些日子中相互都不說話,目光偶爾相觸,也立即避開。花鐵幹幾次起心要殺了狄雲和水笙,卻總覺殺了二人之後,剩下自己一人孤零零地在這雪谷之中,滋味也太難受,反正二人是自己掌中之物,卻也不忙動手。

過了這些日子,水笙對狄雲已疑忌大減,終於敢到石洞中就睡。

踏進十二月,雪谷中更加冷了,一到晚間,整夜朔風呼嘯,更是奇寒徹骨。狄雲「神照功」練成,繼續修習,內力每過一天便增進一分,但衣衫單薄,在這冰天雪地之中究竟也頗為難挨。水笙有時從山洞中望出來,見他簌簌發抖,卻始終不踏進山洞一步以御風寒,心下頗慰,覺得這小惡僧「惡」是惡的,倒也還算有禮。

狄雲身上的創傷全然痊癒了,斷腿也已接續,行走如常,有時想起這斷腿是血刀老祖給接續的,心下不禁黯然。

馬肉吃完了,今後的糧食可是個大難題。最後那幾天,狄雲已盡可能地吃得極少極少,只是吃這麼一小片,但他所省下來的,都給花鐵幹老實不客氣地吃到了肚裡。水笙心道:「一位成名的大俠,到了危難關頭,還不如血刀門的一個小惡僧!」

這晚三更時分,水笙在睡夢中忽被一陣爭吵之聲驚醒,只聽得狄雲大聲喝道:「水大俠的身體,你不能動!」花鐵幹冷冷地道:「再過幾天,活人也吃!我先吃死人,是讓你多活幾天!」狄雲道:「咱們寧可吃樹皮草根,決不能吃人!」花鐵幹喝道:「滾開!羅嗦些什麼?惹惱了我,立刻斃了你。」

水笙忙從洞中沖出去,見狄雲和花鐵幹站在她父親墳旁。水笙大叫:「別碰我爹爹!」飛步奔去,只見堆在父親屍身上的白雪已被撥開,花鐵幹左手抓著水岱屍身胸口。狄雲喝道:「快放下!」水笙急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
突見寒光一閃,花鐵幹衣袖中翻出一枝短槍,斜身挺槍,疾向狄雲胸口刺去。這一槍去得極快,狄雲內功雖已大進,外功卻是平平,仍不過是以前戚長發所教的那一些拳腳劍術,給花鐵幹這個大行家突施暗算,如何對付得了?一怔之際,槍尖已刺到他胸口。水笙大聲驚呼,不知如何是好。

花鐵幹滿擬這一槍從前胸直通後背,刺他個透明窟窿,那知槍尖碰到他胸口,竟然刺不過去,阻了一阻。

狄雲給這一槍一推,一交坐倒,左手翻起,猛往槍桿上擊去。喀的一聲,花鐵幹虎口震裂,短槍脫手,直飛上天。這一掌余勢不衰,直震得花鐵幹一個筋鬥,仰跌了出去。短槍落入了深谷積雪之中,不知去向。

花鐵幹大驚,心道:「小和尚武功如此神奇,真不在老和尚之下!」向後幾個翻滾,躍起身來,遠遠逃了開去。

花鐵幹卻不知這一槍雖因「烏蠶衣」之阻,沒刺進狄雲身子,但力道奇大,已戳得他閉住了呼吸,透不過氣來,暈倒在地。若不是他「神照功」已然練成,這一槍便要了他的性命。花鐵幹何等武功,較之當日荊州城中周圻劍刺,雖然同是刺到「烏蠶衣」上,勁力的強弱卻是相去何止倍蓰。

皓月當空,兩頭兀鷹見到雪地中的狄雲,在空中不住地打著盤旋。

水笙見狄雲倒地不起,似已被花鐵幹刺死,心下一喜:「小惡僧終於死了,從此便不怕有人來侵犯我。」但隨即又想:「花鐵幹想吃我爹爹的遺體,小惡僧全力阻止,以致被殺。小惡僧多半不懷好意,想騙得我……騙得我……哼,我才不上他的當呢。可是他死了之後,花鐵幹這惡人再來犯我爹爹遺體,那便如何是好?最好小惡僧還是別死。」

她手握血刀,慢慢走到狄雲身旁,見他一動不動的仰臥在雪地之中,臉上肌肉微微扭曲,顯然未死。水笙心中一喜,彎腰俯身,伸手到他鼻孔下去探他鼻息,突覺兩股熾熱的暖氣,直噴到她手指上。

水笙嚇了一跳,急忙縮手。她本想狄雲就算未死,也必呼吸微弱,哪知呼出來的氣息竟如此熾熱。她自不知這時狄雲內力已甚為深厚,知覺雖失,氣息仍然粗壯,只是他上乘內功練成未久,雄健有余,沉穩不足,還未達到融和自然的境界。

水笙心想:「小惡僧暈了過去,待會醒轉,見我站在他身旁,那可不妥。」一回頭,只見花鐵幹便站在不遠處,凝目注視著他二人。

花鐵幹一槍刺不死狄雲,又被他反掌擊倒,心下驚懼異常,但隨即見他倒地不起,自是急欲知他死活,過了片刻,見他始終不動,當下一步一步地走將過去。這時他右手臂兀自隱隱酸麻,只待狄雲躍起,立即轉身便逃。

水笙大驚,喝道:「別過來。」花鐵幹獰笑道:「為什麼不能過來?活人比死人好吃,咱們宰了他分而食之,有何不美?」說著又走近一步。水笙無法可施,拚命搖晃狄雲,叫道:「他過來啦,他過來啦。」

花鐵幹眼見狄雲昏迷不醒,心中大喜,立即一躍而前,舉起右掌,往狄雲身上擊落。水笙揮起血刀,一招「金針渡劫」,向花鐵幹刺去。她使的乃是劍法,但血刀鋒銳異常,卻也頗具威力。花鐵幹短槍已失,赤手空拳,生怕給這削鐵如泥的血刀帶上了,倒也不敢輕敵,當下施展空手入白刃功夫,要將血刀先奪過來再說。

狄雲昏暈迷糊中依稀聽到水笙大叫:「他過來啦。」昏昏沉沉地不知是什麼意思,跟著聽到一陣呼斥叱喝,睜開眼來,月光下只見水笙手舞血刀,和花鐵幹鬥得正酣。

水笙雖手有利器,但一來不會使刀,二來武功遠為不及,左支右絀,連連倒退,到得後來,只盼手中兵刃不為敵人奪去,哪裡還顧得到傷敵?不住急叫:「喂,喂!快醒轉來,他要來殺你啦。」

狄雲一聽,心中一凜:「好險!適才是她救了我性命。若不是她出力抵擋,花鐵幹早將我打死了。雖然我胸腹有烏蠶衣保護,但他只須在我頭上一腳,還能踢不死麼?」當即挺身躍起,揮掌猛向花鐵幹打去。花鐵幹還掌相迎,蓬的一聲響,兩人都坐倒在地。狄雲內力深厚,花鐵幹掌法高明,雙掌相交,竟是不相上下。

花鐵幹武功高,應變速,被狄雲一掌震倒,隨即躍起,第二掌又擊了過來。狄雲不及站起,只得坐著還了一掌。他雖坐著,掌力絲毫不弱,又是蓬的一聲,狄雲被震得翻了兩個筋鬥,花鐵幹卻騰騰倒退三步,胸間氣血翻湧,心下暗驚:「這小惡僧內力如此深厚!」但兩掌交過,知他掌法極是平庸,忌憚之心盡去,斜身側進,第三掌又擊了過去。

狄雲坐著揮掌還擊,不料花鐵幹的手掌飄飄忽忽,從他臉前掠過,狄雲一掌打空,跟著拍的一下,胸口已吃了一掌,幸好有烏蠶衣護身,不致受傷,但也是禁受不起,剛要站起,復又坐倒。花鐵幹一掌得手,第二掌跟著又至。他雖以「中平槍」馳名武林,號稱「中平無敵」,但拳腳功夫也甚了得,這時把一路「岳家散手」使將出來,掌影飄飄,左一掌,右一掌,十掌中倒有四五掌打中了狄雲。狄雲還出手去,均給他以巧妙身法避過。兩人武功實在相差太遠,狄雲內力再強,也是絕無機會施展。

到得後來,狄雲只得以雙掌護住頭臉,身上任他毆擊,一站起身,立被擊倒。花鐵幹只想盡早料理了他,免生後患,一掌掌地狠打。狄雲連吐了三口血,身法已大為遲緩。

水笙初時見兩人鬥得激烈,插不進去相助,待見狄雲垂危,忙揮刀往花鐵幹背上砍去。花鐵幹側身避過,反手擒拿,奪她兵刃。狄雲右掌使勁拍出,一股凌厲的掌風登時將花鐵幹全身罩住了。花鐵幹閃避不得,只得出掌相迎。說到以內力相拚,花鐵幹卻不是對手了,突然間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冒,半身酸麻,搖搖晃晃地站立不定。

水笙叫道:「快走,快走!」拉著狄雲,搶進了山洞。兩人匆匆忙忙地搬過幾塊大石,堆在洞口。水笙手執血刀,守在石旁。這山洞洞口甚窄,幾塊大石雖不能堵塞,但花鐵幹要進山洞,卻必須搬開一兩塊石頭才成。只要他動手搬石,水笙便可揮刀斬他雙手。

過了好一會,外邊並無動靜,水笙道:「小惡……小……」她一直叫慣了「小惡僧」,這時跟他聯手迎敵,再叫他「小惡僧」未免不好意思,改口道:「你傷勢怎樣?」狄雲道:「還好……」

忽聽得花鐵幹在洞外哈哈大笑,叫道:「兩只小雜種躲了起來,在洞中幹那不可告人之事了。」水笙臉上一陣發熱,心中卻也真有些害怕,她認定狄雲是個「淫僧」,行止十分不端,跟他同在山洞之中,實是危險不過,不由得向左斜行幾步,要跟他離得越遠越好。

只聽花鐵幹又叫道:「兩個狗男女躲著不出來,老子卻要烤肉吃了,哈哈,哈哈!」水笙大驚,說道:「他要吃我爹爹,怎麼辦?」

狄雲這幾年來事事受人冤枉,這時聽得花鐵幹又在血口噴人,如何忍耐得住?突然推開石頭,如一頭瘋虎般撲了出去,拳掌亂擊亂拍,奮力向他狂打過去。

花鐵幹避過兩掌,左掌畫了個圓弧,右掌從背後拍出,從狄雲做夢也想不到的方位拍了過來,砰的一聲,結結實實打在他背上。狄雲吐出一口鮮血,腦子中迷迷糊糊,眼前這花鐵幹似乎變成了萬震山、萬圭、江陵縣的知縣、獄卒、凌退思、寶象……這許許多多凌辱虐待他的惡人。他張開雙臂,猛地將花鐵幹牢牢抱住了。

花鐵幹一拳打在他鼻子上,登時打得他鼻血長流。但狄雲已不覺疼痛,抱在他腰間的雙手越箍越緊。花鐵幹只覺呼吸不暢,心中也有些驚惶,又見水笙手執血刀,搶近身來。花鐵幹大驚,雙拳猛力在狄雲脅下疾撞。狄雲吃痛,臂上無力。花鐵幹用力一掙,解脫了他雙臂環抱,再也不敢和這狂人拚鬥,接連縱躍,離他有十余丈遠,這才站定。

水笙見狄雲搖搖晃晃,站立不定,滿臉都是鮮血,想伸手相扶,卻又害怕,戰戰兢地走近兩步。狄雲喝道:「我是惡和尚,是小淫僧,別走過來,免得我污了你水大俠小姐的聲名,滾開,滾開!」水笙見他神態猙獰,目露兇光,嚇得倒退了兩步。

狄雲不住喘息,搖搖晃晃地向花鐵幹走去,叫道:「你們這些惡人,萬震山、萬圭,你們害不死我,打不死我。過來啊,來打啊,知縣大人,知府大人,你們就會欺壓良善,有種的過來拚啊,來打個你死我活……」

花鐵幹心道:「這個人發了瘋,是個瘋子!」向後縱躍,離他更遠了些。

狄雲仰天大叫:「你們這些惡人,天下的惡人都來打啊,我狄雲不怕你們。你們把我關在牢裡,穿我琵琶骨,斬了我手指,搶了我師妹,踩斷我大腿,我都不怕,把我斬成肉醬,我也不怕!」

水笙聽得他如此嘶聲大叫,有如哭號,害怕之中不禁起了憐憫之心,聽他叫道「穿我琵琶骨,斬了我手指,搶了我師妹,踩斷我大腿!」更是心中一動:「這小惡僧原來滿懷心事,受過不少苦楚。他的大腿,卻是我縱馬踩斷他的。」

狄雲叫得聲音也啞了,終於身子幾下搖晃,摔倒在雪地之中。

花鐵幹不敢走近,水笙也不敢走近。

半空中兩只兀鷹一直不住地在盤旋。狄雲躺在地下,一動也不動。驀地裡一頭兀鷹撲將下來,向他額頭上啄去。狄雲昏昏沉沉地似暈非暈,給兀鷹這一啄,立時醒轉。那鷹見他身子一動,急忙揚翅上飛。狄雲大怒,喝道:「連你這畜生也來欺侮我!」右掌奮力擊出。那鷹離他身子只有數尺,被掌力所震,登時毛羽紛飛,落了下來。

狄雲一把抓起,哈哈大笑,一口咬在鷹腹,那鷹雙翅亂撲,極力掙紮。狄雲只覺咸咸的鷹血不住流入嘴中,便如一滴滴精力流入體內,忍不住手舞足蹈,叫道:「你想吃我?我先吃了你,我吃了你。」

花鐵幹和水笙見到他這等生吃活鷹的瘋狀,都是駭然變色。

花鐵幹生怕這瘋子狂性大發,隨時會過來跟自己拚命,給他一把抱住那可糟糕,還是遠而避之的為妙。當下繞到雪谷東首,心想這瘋子捉鷹之法倒是不錯,當下仰臥在地,要想依樣畫葫蘆,裝死捉鷹。豈知兀鷹雖然上當,下來啄食,但他揮掌擊去,卻沒能將鷹擊落。他內力和狄雲相差甚遠,掌法雖然巧妙,可是蒼鷹閃避靈動,卻更加迅捷得多。

狄雲喝了幾口鷹血,胸中腹中氣血翻湧,又暈了過去。待得醒轉時,天色已明,腹中飢餓,隨手拿起身邊的死鷹便咬,一口咬下,猛覺入口芳香,滋味甚美,凝目一看,不由得呆了,但見那鷹全身羽毛拔得幹幹淨淨,竟是炙熟了的。他明明記得只喝了幾口鷹血,便即睡著,卻是誰給他烤熟了?若不是水笙,難道還會是花鐵幹這壞蛋?

他昨晚大呼大叫一陣,胸中鬱積的悶氣宣泄了不少,這時醒轉,頗覺舒暢,見水岱的雪墳已重行堆好,向山洞望去,只見水笙伏在巖石之上,沉睡未醒。狄雲心想:「她也餓了幾天啦,烤了這只鷹盡數留給我,自己一條鷹腿也不吃,總算難得。哼,她自以為是大俠的千金小姐,瞧我不起。你瞧我不起,我也瞧不起你,有什麼希罕?」但過了一會,不禁又想:「她替我烤鷹,還不算如何瞧我不起,餓死了她,那也不好。」

於是他躺在地下,一動不動,閉目裝死,半個時辰之間,以掌力接連震死了四頭兀鷹,將兩頭擲給了水笙。水笙過來將另外兩頭也都拿了過去,洗剝幹淨,一起燒烤好了,默默無言地把兩頭熟鷹交給他。

雪谷中兀鷹不少,偏又蠢得厲害,眼見同伴接連喪生在狄雲掌下,卻仍不斷地下來送死。狄雲內力日增,掌力亦日勁,到得後來,已不用躺下裝死,只要見有飛禽在樹枝低處棲歇,或者從身旁飛過,便能發掌擊落。雪谷中時有雪雁出沒,能在冰雪中啄食虫蟻,軀體甚肥,更是狄雲和水笙日常的口中美食。

屈指數月將盡,雪谷中每過不了十天八天便有一場大雪,整日整夜地寒風刮人如刀。

水笙除了撿拾柴枝,燒烤鳥肉,總是躲在山洞之中。狄雲始終不跟她交談一言一語,也從不踏進山洞一步。

有一晚徹夜大雪,次日清晨狄雲醒來,覺得身上暖洋洋的,一睜眼,只見一件黑黝黝的東西蓋在自己身上。他吃了一驚,隨手一抖,竟是一件古怪的衣裳。這衣裳是用鳥毛一片片的穿成,黑的是鷹毛,白的是雁翎,衣長齊膝,不知用了幾千幾萬根鳥羽。

狄雲提著這件羽衣,突然間滿臉通紅,知道這自是水笙所制,要將這千千萬萬根鳥羽綴而成衣,當真是煞費苦心。何況雪谷中沒剪刀針線,不知如何綴成?他伸手撥開衣上的鳥羽一看,只見每根羽毛的根部都穿了一個細孔,想必是用頭發上的金釵刺出,孔中穿了淡黃的絲線,自然是從她那件淡黃的緞衫上抽下來的了。「嘿嘿,女娘們真是奇怪,這可有多累,那不是麻煩之極麼?」

突然之間,想起了幾年前在荊州城萬震山家中的事來。那一晚他給萬門八弟子圍攻,打得眼青鼻腫是不用說了,一件新衣也給撕爛了好幾處。他心中痛惜,師妹戚芳便拿了針線替自己縫補。

腦海中清清楚楚地出現了那一日的情景:戚芳挨在他的身邊,給他縫補衣衫。她頭發擦著自己的下巴,他只覺臉上癢癢的,鼻中聞到她少女的淡淡肌膚之香,不由得心神盪漾。狄雲叫了聲:「師妹。」戚芳道:「空心菜,別說話,別讓人冤枉你作賊。」

他想到這裡,喉頭似乎有什麼東西塞著,淚水湧向眼中,瞧出來只是模糊一團,心想:「果然人家冤枉我作賊,難道是因為師妹給我縫補衣服之時,我說了話麼?」但這數年中他多歷風波險惡,早已不再信這等無稽之談。「嘿嘿,人家存心要害我,我便天生是個啞巴,別人還不是一樣的來欺侮?師妹那時候待我一片真誠,可是姓萬的家財豪富,萬圭那小子又比我俊得多,那有什麼可說的?最不該是我那日身受重傷,躲在她家柴房之中,她卻會去告知她丈夫,叫他來擒了我去領功,哈哈,哈哈!」

突然之間,他縱聲狂笑起來,拿著羽衣,走到石洞之前,拋在地下,在羽衣上用力踏了幾腳,大聲道:「我是惡和尚,怎配穿小姐縫的衣服?」飛起一腳,將羽衣踢進洞中,轉身狂笑,大踏步而去。

水笙費了一個多月時光,才將這件羽衣綴成,心想這「小惡僧」維護爹爹的屍體,絲毫不向自己羅嗦,這些日子中,自己全仗吃他打來的鳥肉為生。眼見他日夜在洞外挨受風寒,心下實感不忍,盼望這件羽衣能助他御寒。哪知道好心不得好報,反給他將羽衣踢進洞來,受他如此無禮的侮辱。她又羞又怒,伸手將羽衣一陣亂扯,情不自禁,眼淚一滴滴地落在鳥羽之上。

她卻萬萬料想不到,狄雲轉身狂笑之時,胸前衣襟上也是濺滿了滴滴淚水,只是他流淚卻是為了傷心自己命苦,為了師妹的無情無義……

中午時分,狄雲打了四只鳥雀,仍去放在山洞前。水笙烤熟了,仍是分了一半給他。兩人一句話也不說,甚至,連眼光也不敢相對。

狄雲和水笙坐處遠遠的,各自吃著熟鳥,忽然間東北角上傳來一陣踏雪之聲。兩人一齊抬起頭來,向聲音來處望去,只見花鐵幹右手拿著一柄鬼頭刀,左手握著一柄長劍,笑嘻嘻地走來。狄雲和水笙同時躍起,水笙返身入洞,搶過了血刀,微一猶豫,便拋給了狄雲,叫道:「接住!」

狄雲伸手接刀,心中一怔:「她怎地如此信得過我,將這性命般的寶刀給了我?哼,她是要我替她賣命,助她抵御花鐵幹,哼,哼!姓狄的又不是你的奴才!」

便在此時,花鐵幹已快步走到了近處,哈哈大笑,說道:「恭喜,恭喜!」狄雲瞪目道:「恭什麼喜?」花鐵幹道:「恭喜你和水姑娘成就了好事哪。人家連防身寶刀也給了你,別的還不一古腦兒的都給了你麼?哈哈,哈哈!」狄雲怒道:「枉你號稱為中原大俠,卻是個如此卑鄙骯臟的小人!」

花鐵幹笑嘻嘻地道:「說到卑鄙無恥,你血刀門中的人物未必就輸於區區在下。」說著慢慢迫近,用力嗅了幾下,說道:「嗯,好香,好香!送一只鳥我吃,成不成?」他若是善言相求,狄雲自必答允,但這時見他一副憊懶輕薄的模樣,心下著惱,說道:「你武功比我高得多,自己不會打麼?」花鐵幹笑道:「我就是懶得打。」

他二人說話之際,水笙已走到了狄雲背後,突然大聲叫道:「劉伯伯,陸伯伯!」她見花鐵幹雙手拿著劉乘風的長劍和陸天抒的鬼頭刀,北風飄動,吹開他長袍,露出袍內還穿著劉乘風的道袍和陸天抒的紫銅色長袍。

花鐵幹沉著臉道:「怎麼樣?」水笙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你吃了他們麼?」她料想花鐵幹既尋到了二人屍體,多半是將他二人吃了。花鐵幹怒道:「關你什麼事?」水笙大驚,顫聲道:「陸伯伯,劉伯伯,他……他二人是你的結義兄弟……」

花鐵幹若有能耐打鳥,自然決不會以義兄弟的屍體為食,但他千方百計的捕捉鳥雀,初時還捉到一兩頭,過得幾天,鳥雀再不上當。他又無狄雲的神照功內勁,能以掌力擊鳥。這一日他吃完了陸、劉二人的屍體後,手持刀劍,決意來殺狄水二人,再加上埋藏在冰雪中的水岱和血刀老祖的屍體,以此為食,當可捱到初夏,靜待雪融出谷。

這時他聽水笙如此說,不自禁地滿臉通紅,又聞到烤熟了的鳥肉香氣,饞涎欲滴,突然間舉起鬼頭刀,大呼躍進,向狄雲砍過來,左劈一刀,右劈一刀。狄雲舉起血刀一格,當的一聲猛響,鬼頭刀向上反彈。這鬼頭刀也是一柄寶刀,雖不及血刀的鋒利絕倫,但刀身厚重,血刀也削它不斷。當日陸天抒和血刀僧雙刀相交,鬼頭刀曾被血刀斬了三個缺口,今日再度相逢,鬼頭刀上也不過是新添一個缺口而已。

花鐵幹用刀雖不擅長,但武功高強,鬼頭刀使將開來,自非狄雲所能抵擋,數招之下,登時將他迫得連連後退。花鐵幹也不追擊,一俯身,拾起狄雲吃剩的半只熟鳥,大嚼起來,連讚:「很好,很好,滋味要得,硬是要得!」

狄雲回頭向水笙望了一眼,兩人都覺寒心。花鐵幹這次手持利器前來挑戰,情勢便和上次不同。空手相搏之時,狄雲受他拳打足踢,不過受傷吐血,不易給他一拳打死,這時他手中有了刀劍,只須有一招失手,立時便送了性命。上次相鬥所以能勉強支持,全仗水笙手中多了一把血刀,此刻花鐵幹的兵刃還多了一件,那是佔盡上風了。

花鐵幹吃了半只熟鳥,意猶未盡,見山洞邊尚有一只,又去拿來吃了。他抹抹嘴,說道:「很好,烹調功夫是一等一的。」懶洋洋地回轉身來,陡然間躍身而前,呼的一刀,便向狄雲劈去。這一刀去勢奇急,狄雲猝不及防,險些兒便給削去半邊腦袋,急忙舉刀招架。總算花鐵幹忌憚他內功深厚,若是雙刀相交不免手臂酸麻,當下轉刀斜劈。三刀之間,狄雲已然手忙腳亂,嗤的一聲響,左臂上給鬼頭刀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。

水笙叫道:「別打了,別打了。花伯伯,我分鳥肉給你便是。」

花鐵幹見狄雲的刀法平庸之極,在武林中連第三流的腳色也及不上,心想及早殺了這小子再說,免得又留後患,當下手上加緊,口中卻調侃道:「水侄女,你心疼這小子,是不是啊?怎麼不記得你的汪家表哥了?」刷刷刷三刀,又在狄雲的右肩上砍了一刀。幸好這一刀所砍的部位有「烏蠶衣」保護,否則狄雲的右肩已給卸了下來。

水笙大叫:「花伯伯,別打了!」

狄雲怒道:「你叫什麼?我打不過,給他殺了便是。」他狂怒之下,舉刀亂砍,忽然間右手將血刀交給左手,反手猛力打出。

花鐵幹哪料到這武藝低微的「小和尚」居然會奇兵突出,驀地來這一下巧招,急忙轉頭相避,拍的一聲,還是給這一掌重重擊在頸中,只震得他半身酸麻。狄雲一怔,心道:「這是那老乞丐伯伯教我的『耳光式』!」他一招得手,跟著便使出「刺肩式」和「去劍式」來。花鐵幹叫道:「連城劍法,連城劍法!」

狄雲又是一怔,那日他在荊州萬府和萬圭等八人比劍,使出這三招之時,萬震山也說是「連城劍法」,當時他還道萬震山胡說,但花鐵幹是中原大豪,見多識廣,居然也說這是連城劍法,難道老乞丐所教的這三招,當真是連城劍法麼?

他以刀作劍,將這三招連使數次,可是花鐵幹的武功豈是魯坤、萬圭等一幹人所可比?除了第一招出其不意的打了他一掌之外,此後這三招用在他身上,已是全無效用。到得狄雲第四次又使「去劍式」,將血刀往鬼頭刀上挑去,花鐵幹早已有備,左足飛起,踢中他的腕脈。狄雲血刀脫手,花鐵幹一招「順水推舟」,雙手刀劍齊向他胸口刺來。

噗噗兩聲,一刀一劍都刺中在狄雲胸口,刀頭劍頭為「烏蠶衣」所阻,透不進去。水笙拿了一塊石頭,守候在旁,眼見狄雲遇險,舉起石頭便向花鐵幹後腦砸去。花鐵幹上次短槍刺不進狄雲身子,已覺奇怪,百思不得其解,料定是他懷中放著鐵盒或是銅牌之類,槍頭湊巧,刺中堅物。但這次刀劍齊刺,決不會又這麼湊巧,他一呆之際,狄雲猛力揮掌擊出,水笙又自後面攻到。

花鐵幹叫道:「有鬼,有鬼!」心下發毛:「莫非是陸大哥、劉兄弟怪我吃了他們的遺體,鬼魂出現,來跟我為難?」登時遍體冷汗,向後躍開了幾步。

狄雲和水笙有了這余裕,急忙逃入山洞,搬過幾塊大石,堵塞入口。兩人先前已將洞口堵得甚小,這時再加上幾塊石頭,便即將洞口盡行封住。

兩人死裡逃生,心中都怦怦亂跳。只聽得花鐵幹叫道:「出來啊,龜子兒,躲在洞中能躲一輩子麼?你們在石洞裡捉鳥吃麼?哈哈,哈哈!」他雖放聲大笑,心下卻著實害怕,卻也不敢便去掘水岱的屍體來吃。

狄雲和水笙對望一眼,均想:「這人的話倒也不錯。我們在洞裡吃什麼?但一出去便給他殺了,那可如何是好?」

花鐵幹若要強攻,搬開石頭進洞,狄水二人血刀已失,也是難以守御,只是他刀劍刺不進狄雲身體,認定是有鬼魂作怪,全身寒毛直豎,不住顫抖。

狄雲和水笙在洞口守了一陣,見花鐵幹不再來攻,心下稍定。狄雲檢視左臂傷口,見兀自流血。水笙撕下一塊衣襟,給他包好。狄雲將早已破爛不堪的僧袍大襟拉了過來,遮住胸口,以免給水笙見到自己胸口赤裸的肌膚,這麼一拉,懷中跌了一本小冊出來,便是得自寶象身上的那本「血刀經」。

他適才和花鐵幹這場惡鬥,時刻雖短,使力不多,心情卻是緊張之極,這時歇了下來,只覺疲累難當,想起那是在破廟中初見血刀經時,曾照著經上那裸體男子姿式依樣而為,精神立即振奮,心想花鐵幹決計不肯罷休,少時惡鬥又起,就算給他殺了,也當狠狠打他幾掌,如此神疲力乏,怎能抗敵?當下隨手翻開一頁,見圖中人形頭下腳上,以天靈蓋頂在地下,兩只手的姿式更是十分怪異。狄雲當即依式而為,也是頭下腳上,倒立起來。

水笙見他突然裝這怪樣,只道他又發瘋,心想外有強敵,內有狂人,那便如何是好,心中一急,不禁輕聲哭了出來。

狄雲練不到半個時辰,頓時全身發暖,猶如烤火一般,說不出的舒適受用。他隨手翻過一頁,只見圖中那裸體男子以左手支地,身子與地面平行,兩只腳卻翻過來勾在自己頸中。這姿式本來極難,但他自練成「神照功」後,四肢百骸運用自如,當即依著圖中所示照做,內息也依著圖中紅色綠色線路,在身中各處經脈穴道中通行。

這「血刀經」乃血刀門中內功外功的總訣,每一頁圖譜都須練上一年半載,方始有成。但狄雲任督二脈既通,有了「神照功」這無上渾厚的內力為基礎,再艱難的武功到了手中,也是一練即成。他練了一式又一式,越練越是興味盎然。

水笙見他翻書練功,這才驚魂稍定。看了一會,見他姿式希奇古怪,當真匪夷所思,不由得又好笑,又詫異,心想:「天下難道真有這般武功?」走上兩步,向地下翻開著的血刀經瞧去,一瞥之下,見圖中所繪是個全身赤裸的男子,不由得滿臉通紅,一顆心怦怦亂跳:「這小惡僧練到後來,會不會脫去衣服,全身赤裸?」

幸好這可怕的情景始終沒有出現。

狄雲練了一會內功,翻到一頁,見圖中人形手執一柄彎刀,斜勢砍劈。狄雲大喜,脫口而出:「血刀刀法」。拾起一根樹枝,照著圖中所示使發起來。

這血刀刀法當真怪異之極,每一招都是在決不可能的方位砍將出去。狄雲只練得三招,便已領會,原來每一招刀法都是從前面的古怪姿式中化將出來。前面圖譜中有倒立、橫身、伸腿上頸、反手抓耳等種種詭異姿式,血刀刀法中便也有這些令人絕難想象的招數。狄雲當下挑了四招刀法用心練熟,心想:「我須得不眠不息,趕快練上二三十招,過得四五天,再出去和這姓花的決一死戰。唉,只可惜沒早些練這刀法。」

哪知花鐵幹竟不讓他有半天的余裕。狄雲專心學練刀法,花鐵幹在洞外叫了起來:「小和尚,你岳父大人的心肝吃不吃?滋味很好啊。」

水笙大吃一驚,推開石頭,搶了出去。只見花鐵幹拿著鬼頭刀,正在水岱的墳頭挖掘,雖然尚未掘到屍身,但那也是轉眼間的事。水笙大叫:「花伯伯,花伯伯,你……你……全不念結義兄弟之情麼?」口中驚呼,搶將過去。

花鐵幹正要引她出來,將她先行擊倒,然後再料理狄雲,否則兩人聯手而鬥,總不免礙手礙腳。他見水笙奔來,只作不見,仍是低頭挖掘。水笙搶到他的身後,右掌往他背心奮力擊去。花鐵幹左手疾翻,快如閃電,已拿住了她手腕。水笙叫聲:「啊喲!」左手擊出。花鐵幹側身避過,反手點出。水笙腰間中指,一聲低呼,委倒在地。

這時狄雲手執樹枝,也已搶到。花鐵幹哈哈大笑,叫道:「小和尚活得不耐煩了,用一根樹枝兒來鬥老子。好,你是血刀門的惡僧,我便用你本門的兵刃送你歸天。」反手從腰間抽出血刀,將鬼頭刀拋在地下,霎時之間向狄雲連砍三刀。這血刀其薄如紙,砍出去時的風聲嗤嗤聲響,花鐵幹心下暗讚:「好一口寶刀!」

狄雲見血刀如此迅速地砍來,心中一寒,不由得手足無措,一咬牙,心道:「這就拚個同歸於盡罷!」右手揮動樹枝,從背後反擊過去,拍的一聲,結結實實的打在花鐵幹後頸。這一招古怪無比,倘若他手中拿的是利刃而不是樹枝,已然將花鐵幹的腦袋砍下來了。

其實花鐵幹的武功和血刀老祖也相差無幾,就算練熟了血刀功夫的血刀老祖,也決不能在一招之間便殺了他,更不用說狄雲了。只是花鐵幹十分輕敵,全沒將這個武功低微的對手瞧在眼內,是以一上手便著了道兒。他一怔之間,提刀欲削,狄雲手中樹枝如狂風暴雨般劈將出去,亂砍亂削之中,偶爾夾一招血刀刀法,噗的一聲,又是一下打中在他後腦。花鐵幹身子一晃,叫道:「有鬼,有鬼!」回身望了一眼,只嚇得手酸足軟,手一鬆,血刀掉在地下,轉身拔足飛奔,遠遠逃開。

他自吃了義兄義弟的屍身後,心下有愧,時時怕陸天抒和劉乘風的鬼魂來找他算賬。適才刀劍刺不進狄雲身體,已認定是有鬼魂在暗助敵人,這時狄雲以一根樹枝和他相鬥,明明站在自己對面,水笙又被點中穴道而躺臥在地,可是自己後頸和後腦卻接連被硬物打中。谷中除了自己和狄水二人之外,更有何人?如此神出鬼沒地在背後暗算自己,不是鬼魅,更是什麼東西?他轉頭一看,不論看到什麼,都不會如此吃驚,但偏偏什麼也看不到,不由得魂飛魄散,哪裡還敢有片刻停留?

狄雲雖打中了花鐵幹兩下,但他顯然並沒受傷,忽然沒命價奔逃,倒也大出意料之外。

狄雲拾起血刀,見水笙躺在地下動彈不得,問道:「你給這廝點中了穴道?」水笙道:「是。」狄雲道:「我不會解穴,救你不得。」水笙道:「你只須在我腰間和腿上……」本想告知他穴道的部位,請他推血過宮,便可解開被封的穴道,但說到「腿上」兩字,想起這「小惡僧」最近雖然並沒對自己無禮,以前可是品行十分不端,倘若乘著自己行動不得……

狄雲見她眼中突然露出懼色,心想:「花鐵幹已逃走了,你還怕什麼?」一轉念間,隨即明白她是害怕自己,不由得怒氣急沖胸臆,大聲道:「你怕我侵犯你,怕我對你……對你……哼,哼!從今而後,我再也不要見你。」氣得伸足亂踢,只踢得白雪飛濺。

他回到山洞中,取了血刀經,徑自走開,再也不向水笙瞧上一眼。

水笙心下羞愧,尋思:「難道是我瞎疑心,錯怪了他?」

她躺在地下,一動也不動。過得一個多時辰,一頭兀鷹從天空直沖下來,撲向她臉。水笙大聲驚叫,突然紅光一閃,血刀從斜刺裡飛將過來,將兀鷹砍為兩邊,落在她身旁。

原來狄雲雖惱她懷疑自己,仍是擔心花鐵幹去而復回,前來加害於她,因此守在不遠之處,續練血刀刀法。他擲出飛刀,居然將兀鷹斬為兩邊,血刀斬死兀鷹後,略無阻礙,又飛了十余丈,這才落下。這麼一來,他這招「流星經天」的刀法又已練成了。

水笙叫道:「狄大哥,狄大哥,是我錯了,一百個對不起。」狄雲只作沒有聽見,不去理她。水笙又道:「狄大哥,你原諒我死了爹爹,孤苦伶仃的,想事不周,別再惱我了,好不好?」

狄雲仍是不理,但心中怒氣,卻也漸漸消了。

水笙躺在地下,直到第二日穴道方解。她知狄雲雖然一言不發,但目不交睫地在自己身邊守了整整一夜,心中好生感激。她身子一能動彈,即刻去將那頭兀鷹烤熟了,分了半邊,送到狄雲身前。狄雲等她走近時,閉上了眼睛,以遵守自己說過的那句話:「從今而後,我再也不要見你。」

水笙放下熟鷹,便即走開。狄雲等她走遠再行睜眼,忽聽得她「啊」的一聲驚呼,跟著又是一聲「哎喲」,摔倒在地。狄雲一躍而起,搶到她身邊。

水笙嫣然一笑,站了起來,說道:「我騙騙你的。你說從此不要見我,這卻不是見了我麼?那句話可算不得數了。」

狄雲狠狠瞪了她一眼,心道:「天下女子都是鬼心眼兒。除了丁大哥的那位凌姑娘,誰都會騙人。從今以後,我再也不上你當了。」

水笙卻格格嬌笑,說道:「狄大哥,你趕著來救我,謝謝你啦!」

狄雲橫了她一眼,背轉身子,大踏步走開了。

花鐵幹害怕鬼魂作怪,再也不敢前來滋擾,只好嚼些樹皮草根,苦度時光,有時以暗器手法擲石,也打到一兩只雪雁。狄雲每日練一兩招血刀刀法,內力外功,與日俱進。

冬去春來,天氣漸暖,山谷中的積雪不再加厚,後來雪水淙淙,竟然開始消融了。

這些日子之中,狄雲已將一本血刀經的內功和刀法盡數練全。他這時身集正邪兩派最上乘武功之所長,雖然經驗閱歷極為欠缺,而正邪兩門功夫的精華亦未融會貫通,但單以武功而論,別說已遠在花鐵幹和血刀老祖之上,比之當年丁典,亦是未遑多讓,這俱是練成神照功而打通任督二脈之功。

水笙跟他說話,狄雲又怕上她的當,始終扮作啞巴,一句不答,除了進食時偶在一起之外,狄雲總是和她離得遠遠的,自行練功。他心中所想的,只是三個念頭:出了雪谷之後,第一是到湘西故居去尋師父﹔第二是到荊州去給丁大哥和凌姑娘合葬﹔第三,報仇!

眼見雪水匯集成溪,不斷流向谷外,山谷通道上的積雪一天比一天低,他不知離端午節還有幾天,卻知出谷的日子不遠了。

一天午後,他從水笙手中接過了兩只熟鳥,正要轉身,水笙忽道:「狄大哥,再過得幾天,咱們便能出去了吧?」狄雲「嗯」了一聲。水笙低聲道:「多謝你這些日子中對我的照拂,若不是你,我早死在花鐵幹那惡人手中了。」狄雲搖頭道:「沒什麼。」轉身走開。

忽聽得身後一陣嗚嚥之聲,回過頭來,只見水笙伏在一聲石頭上,背心抽動,正自哭泣。他心中奇怪:「可以出去了,該當高興才是,有什麼好哭的?女人的心古怪得緊,我永遠不會明白。」

其實,水笙到底為什麼哭,她自己也不明白,只是覺得傷心,忍不住要哭。

那天夜裡,狄雲練了一會功夫,躺在每日安睡的那塊大石上睡著了。這塊大石離山洞不遠,以防花鐵幹半夜裡前來盜屍或侵襲水笙。但這些時日中花鐵幹始終沒有再來,料想已然無事,是以他心無牽掛,睡得甚沉。

睡夢之中,忽聽得遠處隱隱有腳步之聲,他這時內功深湛,耳目聰明,和昔日已大不相同,腳步聲雖遠,已令他一驚而醒,當即翻身坐起,側耳傾聽,發覺來人眾多,至少有五六十人,正快步向谷中而來。

狄雲吃了一驚:「怎地有人能進雪谷來?」他不知谷中山峰蔽日,寒冷得多,外面積雪已融,谷中融雪卻要遲到一個月以上。狄雲一轉念間,心道:「這些人定是一路追趕而來的中原群豪。現下血刀老祖已死,什麼怨仇都已一了百了。嗯,水姑娘的表哥一定也來,接了她去,那便再好不過。他們認定我是血刀門的淫僧,辯也辯不清楚的,我還是不見他們的好。讓他們接了水姑娘去,我再慢慢出去不遲。」

他繞到山洞之側,躲在一塊巖石後面。聽得腳步聲越來越近,突然間眼前一亮,只見一群人轉過了山坳,手中高舉著火把。這伙人約莫有五十余人,每人都是一手舉火炬,一手提兵刃。當先一人白須飄動,手中不拿火把,一手刀,一手劍,卻是花鐵幹。

狄雲見他與來人聚在一起,微覺詫異,但隨即省悟:「這些人便是一路從湖北、四川追來的,花鐵幹是他們的首領之一,當然一遇上便會合了。卻不知他在說些什麼?」見一行人走進了山洞,當下向前爬行數丈,伏在冰雪未融的草叢之中。這時他和眾人相距仍遠,但他內功在這數月中突飛猛進,已能清楚聽到山洞中諸人說話。

只聽得一個粗澀的聲音道:「原來是花兄手刃了惡僧,實乃可敬可賀。花兄立此大功,今後自然是中原群俠的首領,大伙兒馬首是瞻,惟命是從。」另一人道:「只可惜陸大俠、劉道長、水大俠三位慘遭橫死,令人神傷。」又一人道:「老惡僧雖死,小惡僧尚未伏誅。咱們須當立即搜尋,斬草除根,以免更生後患。花大俠,你說如何?」

花鐵幹道:「不錯,張兄之言大有見地。這小惡僧一身邪派武功,為惡實不在乃師之下,或許猶有過之。這時候不知躲到哪裡去了。他眼見大伙兒進谷,定是急謀脫身。眾位兄弟,咱們別怕辛苦,須得殺了那小惡僧,才算大功告成。」

狄雲心中暗驚:「這姓花的胡說八道,歹毒之極,幸虧我沒魯莽現身,否則他們一齊來殺我,我怎能抵擋.」

忽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道:「他……他不是小惡僧,是一位正人君子。花鐵幹才是個大壞蛋!」說話的正是水笙。

狄雲聽了這幾句話,心中一陣安慰,第一次聽到她親口說了出來:「他不是小惡僧,是一位正人君子!」這些日子中水笙顯然對他不再起憎惡之心,但居然能對著眾人說他是個正人君子,那確也大出他意料之外。

突然之間,他眼中忽然湧出了淚水,心中輕輕地說:「她說我是正人君子,她說我是正人君子!」

水笙說了這兩句話,洞中諸人你瞧瞧我,我瞧瞧你,誰也不作聲。火把照耀之下,狄雲遠遠望去,卻也看得出這些人的臉上都有鄙夷之色,有的含著譏笑,有的卻顯是頗有幸災樂禍之意。

隔了一會,一個蒼老的聲音道:「水侄女,我跟你爹爹是多年老友,不得不說你幾句。這小惡僧害死了你爹爹……」水笙道:「不,不……」那老人道:「你爹爹不是那小和尚殺的?那麼令尊是死於何人之手?」水笙道:「他……他……」一時接不上口。

那老人道:「花大俠說,那日谷中激鬥,令尊力竭被制,是那小和尚用樹枝打破了他天靈蓋而死,是也不是?」水笙道:「不錯。可是,可是……」那老人道:「可是怎樣?」水笙道:「是我爹爹自己……自己求他打死的!」

她此言一出,洞中突然爆發了一陣轟然大笑,笑聲只震得洞邊樹枝上半融不融的積雪簌簌而落。

笑聲中夾著無數譏嘲之言:「自己求他打死,哈哈哈!撒謊撒得太也滑稽。」「原來水大俠活得不耐煩了,伸了頭出來,請他的未來賢婿打個開花!」「誰說是『未來』賢婿?水大俠去世之時,那小和尚只怕早跟這位姑娘有上一手了,哈哈哈!」更有幾個人厲聲相斥:「世間竟有這般無恥的女子,為了個野男人,連親生父親也不要了!」也有人冷言冷語地諷刺:「要野男人不要父親,世上那也多得緊。只不過指使奸夫來殺死自己父親,這就駭人聽聞了。」又一人道:「我只聽見過什麼『戀奸情熱,謀殺親夫』。今日世道可大不相同了,居然有『戀奸情熱,謀殺親父』,哈哈哈!」

大家聽了花鐵幹的話,先入為主,認定水笙和狄雲早已有了不可告人的勾當,憤恨她衛護「奸夫」,因此說出來的話竟越來越不中聽。這些江湖上的粗人,有什麼污言穢語說不出口?

水笙滿臉通紅,大聲道:「你們在說……說些什麼?卻也不知羞恥?」

那些人又是一陣哄笑。有人道:「卻原來還是我們不知羞恥了,真是滑天下之大稽。」「好,好!水姑娘,我們不知羞恥。你和那小和尚在這山洞中卿卿我我,把親父的大仇拋在腦後,那就是知道羞恥了?」另一個粗豪的聲音罵了起來:「他媽的,老子從湖北一路巴巴的追了下來,馬不停蹄的,就是為了救你這小婊子。你這賤人這麼無恥,老子一刀先將你砍了。」旁邊有人勸道:「使不得,使不得,趙兄不可魯莽!」

那蒼老的聲音說道:「各位忍一忍氣。水姑娘年紀輕,沒見識。水大俠不幸逝世,她孤苦伶仃地沒人照料,大家別跟她為難。以後她由花大俠撫養,好好的教導,自會走上正途。大伙兒嘴上積點兒德,這雪谷中的事嘛,別在江湖上傳揚出去。水大俠生前待人仁義,否則大家怎肯不辭勞苦地趕來救他女兒?咱們須當顧全水大俠的顏面,這件事就別再提了。我說呢,咱們還是快去抓了那小和尚來是正經,將他開膛破肚,祭奠水大俠的英魂。」

說話的老人大概德高望重,頗得諸人的尊敬,他這番話一說,人群中有不少聲音附和,都是:「是,是,張老英雄的話有理。咱們去找那小和尚,抓了他來碎屍萬段!」

眾人嘈雜叫囂聲中,水笙「哇」的一聲,哭了出來。

忽聽得遠處有人長聲叫道:「表妹,表妹,你在哪裡?」

水笙一聽到這聲音,知是表哥汪嘯風尋她來了,自己受了冤枉,苦遭羞辱,突然聽到親人的聲音,如何不喜?當下止了哭泣,奔向洞口。

有人便道:「這痴心的汪嘯風知道真相,只怕要發瘋!」那姓張的老者道:「大家別吵,聽我一句話。這位汪家小哥對水姑娘倒是一片真情,雪還沒消盡,他就早了兩日闖進谷來,想是路上不好走,失陷在什麼地方,欲速則不達,反而落在咱們後頭了。各位,這人也是命裡不好,大家嘴頭上修積陰功,水姑娘跟那小和尚的醜事,就別對他說。」群豪中有些忠厚的便道:「正該如此!水姑娘一時失足,須當讓她有條自新之路。何況這大半也是迫於無奈。否則好端端一個名門閨女,怎會去跟一個邪派和尚姘上了?」

卻有人說道:「汪嘯風這麼一個漂亮哥兒,平白無端的戴上了一頂綠帽子,未免太委屈了他吧,哈哈!」「這叫做一個願打,一個願挨。錢兄,你出門這麼久,嫂子在家中寂寞孤單,說不定你頭上這頂帽兒,也有點綠油油了呢?」「他媽的,你奶奶雄,這會兒你老婆才寂寞孤單!」「不錯,不錯,我老婆寂寞孤單,你尊夫人這會兒有陪伴,風流快活,一點兒也不寂寞孤單……」活未說完,砰的一聲,肩頭已挨了一拳。眾人嘻笑不絕。

只聽得汪嘯風大叫「表妹,表妹」的聲音又漸漸遠去,顯是沒知眾人在此。水笙奔出山洞,叫道:「表哥,表哥!我在這裡,我在這裡!」汪嘯風又叫了聲:「表妹,表妹,你在哪裡?」水笙縱聲叫道:「我在這裡!」

東北角上一個人影飛馳過來,一面奔跑,一面大叫「表妹!」突然間腳下一滑,摔倒在地。水笙「啊」的一聲,甚是關切,向他迎了上去。原來汪嘯風聽到了水笙的聲音,大喜之下,全沒留神腳下的洞坑山溝,一腳踏在低陷之處,摔了一交,隨即躍起,急奔而來。水笙也向他奔去。

兩人奔到臨近,齊聲歡呼,相擁在一起。

狄雲見到兩人相會時歡喜親熱的情狀,心中沒來由的微微一酸。他始終不能忘情於師妹戚芳,雖在雪谷中和水笙同住半載,心中從未對她生過絲毫男女之情。只是相處日久,一旦分手,總不免有依依之感,心想:「她隨表哥而去,那是再好也沒有了,但願她今後無災無難,嫁了她表哥,一生平安喜樂。」

忽聽得汪嘯風放聲大哭,想必是水笙跟他說了水岱逝世的消息。過了一會,見汪嘯風攜著水笙之手,並肩過來。

汪嘯風嗚嚥道:「舅舅不幸遭難,我……我……我從小得他撫養長大,他待我就象是親生兒子一般。」水笙聽他說到父親,不禁又流下淚來。汪嘯風低聲道:「表妹,自今而後,你我再也不分開了,你別難過,我一輩子總是好好地待你。」水笙自幼便對這位表哥十分傾慕,這番分開,更是思念殷切,聽他這麼說,臉上一紅,心中感到一陣甜甜之意。

兩人漸漸走近山洞。水笙忽然立定,說道:「表哥,你和我即刻走吧,我不願見那些人了。」汪嘯風奇道:「為什麼?這許多伯伯叔叔和好朋友,大家不辭艱險地前來救你,在雪谷外守候了大半年,可算得義氣深重,咱們怎能不好好地謝謝他們?」水笙低下了頭,道:「我已謝過他們了。」汪嘯風道:「大伙兒千裡迢迢地從湖北趕到這兒,同來同往,豈不是好?再說,舅舅的遺體是要運回故鄉呢,還是就葬在這裡,也得向長輩們請示。陸伯伯、花伯伯、劉道長這三位怎樣了?」

水笙道:「你和我先出去,慢慢再跟你說。花伯伯是個大壞蛋,你別聽他的胡說!」汪嘯風自來對她從不違拗,這時黑暗中雖見不到她風姿,但一聽到她柔軟甜美的語聲,早已心醉,便想順她意思,先行離去。

忽聽得山洞口一人道:「汪賢侄,你過來!」正是花鐵幹的聲音。汪嘯風道:「是,花伯伯!」水笙大急,頓足道:「你不聽我話麼?」汪嘯風心想:「花伯伯是舅舅的義兄,長者之命,如何可違?這許多朋友為了相救表妹,如此不辭辛勞,大功告成之後卻棄之不顧,自行離去,那無論如何說不過去。這一來,我聲名掃地,以後在江湖上怎能立足?表妹是小孩子脾氣,待會哄她一哄,賠個不是,也就是了。」當即攜了她手,走向山洞。

水笙明知花鐵幹要說的決不是好話,但想:「我清清白白,問心無愧,任他如何污言誣陷,於我何損?」當下便隨了汪嘯風走去,臉上卻已全無血色。

兩人走到洞口。花鐵幹道:「汪賢侄,你來了很好。血刀惡僧已被我殺了,但還有一個小和尚漏網,咱們務當將他擒來殺卻。這小和尚是害死你舅舅的兇手。」汪嘯風大叫一聲,刷的一下便拔劍出鞘,跟著回頭向水笙瞧去,急欲看看這位表妹別來如何。

火光之下,只見她容顏憔悴,淚盈於眶。汪嘯風心下憐惜,卻見她在緩緩搖頭,問道:「怎麼?」水笙道:「我爹爹不是那……那……人害死的。」

眾人聽她這麼說,盡皆憤怒,均想:「我們為了你今後好做人,瞧在水大俠的面上,才不泄露你和小淫僧的醜事,這時候你居然還在衛護小淫僧,當真是罪不容恕了。你連『小和尚』三字也不肯說。還在『那人、那人』的,實是無恥已極!」

汪嘯風見各人臉上均現怒色,很覺奇怪,心想表妹不肯和眾人相見,而大伙又對她頗含敵意,中間定是另有隱情,便道:「表妹,咱們聽花伯伯吩咐,先去捉了那小和尚來,將他千刀萬段,祭我舅舅。其余的事,慢慢再說不遲。」

水笙道:「他……他也不是小和尚。」

汪嘯風一愕,見到身旁眾人均現鄙夷之態,心中一凜,隱隱覺得不對。他不願即行查究此事,還劍入鞘,大聲道:「眾們伯伯叔叔,好朋友,請大家再辛苦一番,了結此事。姓汪的再逐一拜謝各位的大恩大德。」說著一揖到地。

眾人都道:「不錯,快去捉拿小惡僧要緊,別讓他出谷跑了!」說著紛紛沖出洞去。

不知是誰在洞口掉了一根火把,火光在谷風中時旺時弱,照得「鈴劍雙俠」二人臉上也是一陣亮,一陣暗。兩人執手相對,心中均有千言萬語,不知從何說起。

狄雲心想:「他表兄妹二人定有許多體己話兒要說,我這就走吧。」正想悄悄避開,卻聽得有兩人快步走來,一人道:「你從這邊搜來,我從那邊搜去,兜個圈子,再在這裡會合。」另一人道:「好!這一帶雪地裡腳印雜亂,說不定那小淫僧便躲在附近。」先說話的那人壓低聲音,笑道:「喂,老宋,這水姑娘花朵一般的人兒,小淫僧這半年中艷福可是不淺。」另一人哈哈大笑,道:「是啊,難怪那姓汪的心甘情願戴這頂綠頭巾。」兩人嘻嘻哈哈的說了幾句,分手去尋狄雲。

狄雲在旁聽著,很為汪水二人難過,心想:「花鐵幹這人真是罪大惡極,捏造這些無恥謠言,污損水姑娘的聲名,於他又有什麼好處?」他不知花鐵幹生怕水笙揭露自己種種奸惡行徑,務須先下手為強,敗壞她的聲名,旁人才不會信她的話。狄雲抬頭向洞中望去,只見水笙退開了兩步,臉色慘白,身子發顫,說道:「表哥,你莫信這種胡說八道。」

汪嘯風不答,臉上肌肉抽動。顯然,適才那兩個人的說話,便如毒蛇般在咬嚙他的心。這半年中他在雪谷之外,每日每夜總是想著:「表妹落入了這兩個淫僧手中,哪裡能保得清白?但只要她性命無礙,也就謝天謝地了。」可是人心苦不足,這時候見了水笙,卻又盼望她守身如玉,聽到那二人的話,心想:「江湖上人人均知此事,汪嘯風堂堂丈夫,豈能惹人恥笑?」但見到她這般楚楚可憐的模樣,心腸卻又軟了,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,道:「表妹,咱們走吧。」

水笙道:「你信不信這些人的話?」汪嘯風道:「旁人的閑言閑語,理他作甚?」水笙咬著唇皮,道:「那麼,你是相信的了?」汪嘯風低頭黯然,過了好一會,才道:「好吧,我不信便是。」水笙道:「你心中卻早信了這些含血噴人的臟話。」頓了一頓,又道:「以後你不用再見我,就當我這次在雪谷中死了就是啦。」汪嘯風道:「那也不必如此。」

水笙心中悲苦,淚水急湧,心想旁人冤枉我、誣蔑我,全可置之不理,可是竟連表哥也瞧得我如此下賤。她只想及早離開雪谷,離開這許許多多人,逃到一個誰也不認識她的地方去,永遠不再和這些人相見。

她拔足向外奔去,將到洞口時,忍不住回頭向山洞角落望了一眼。這半年之中,她日夜都在這角落中安身。她性好整潔,十指靈巧,用樹皮鳥羽等物編織了不少褥子、坐墊之類,這時臨別,對這些陪伴了她半年的物事心中不禁依依。一瞥之間,見到自己織給狄雲的那件鳥羽衣服,那日狄雲生氣不要,踢還給她,此後晚上她便作為被蓋,以御寒冷,這時心中一動:「這些人口口聲聲說他是淫僧,要跟他為難,若是找到了他,他寡不敵眾,那便如何是好?」當下停住腳步,凝望著那件羽衣,一時彷徨無主。

汪嘯風見那件羽衣放在她臥褥之上,衣服長大寬敞,式樣顯是男子衣衫,心頭大疑,問道:「這……這是什麼?」水笙道:「是我做的。」汪嘯風澀然道:「是你的麼?」水笙沖口便想答道:「不是我的。」但隨即覺得不妥,躊躇不答。汪嘯風道:「是件男子衣衫?」聲音更加幹澀了。水笙點了點頭。汪嘯風又道:「是你織給他的?」水笙又點了點頭。

汪嘯風提起羽衣,仔細看了一會,冷冷地道:「織得很好。」水笙道:「表哥,你別胡猜,他和我……」但見他眼神中充滿了憤怒和憎恨,便不再說下去了。汪嘯風將羽衣往臥褥上一丟,說道:「他的衣服,卻放在你的床上……」

水笙心中一片冰涼,只覺這個向來體諒溫柔的表哥,突然間變成了無比的粗俗可厭。她不想再多作解釋,只想:「既然你疑心我,冤枉我,那就冤枉到底好了。」

狄雲在洞外草叢之中,見到她受苦冤屈,臉上神情極是淒涼,心中難受之極:「我是個低賤之人,受慣了冤屈,那不算得什麼。她卻是個尊貴的姑娘,如何能受這不白之冤?」想到這裡,義憤之心頓起,雖知山洞外正有數十個好手在到處搜尋,人人要殺他而甘心,卻也顧不得了,當即湧身躍進山洞,說道:「汪少俠,你全轉錯了念頭。」

汪嘯風和水笙見他突然跳進洞來,都是吃了一驚。狄雲這時頭發已長,已不是從前拔光頭發的小和尚模樣。汪嘯風定了定神,才認了出來,當即拔劍出鞘,左手將水笙推開,橫劍當胸,眼中如要冒出火來,長劍不住顫動,恨不得撲上去將這人立時斬成肉醬。

狄雲道:「我不跟你動手。我是來跟你說,水姑娘冰清玉潔,你娶她為妻,真是天大的福氣,不必胡思亂想,信了壞人的造謠。」

水笙萬料不到他竟會在這時挺身而出,而他不避兇險地出頭,只是為了要証明自己的清白,又是感激,又是擔心,忙道:「你……你快走,許多人要殺你,這裡太也危險。」

狄雲道:「我知道,不過我非得對汪少俠說明白這事不可,免得你受了冤枉。汪少俠,水姑娘是位好姑娘,你……你千萬不可冤枉了她。」

狄雲拙於言辭,平平常常一件事也不易說得清楚,何況這般微妙的事端,接連結結巴巴地說了七八句話,只有使汪嘯風更增疑心。

水笙急道:「你……你快走!多謝你的好意,我只有來生圖報了,你快走!他們人多,大家要殺你……」

汪嘯風聽到水笙言語和神色間對他如此關懷,妒念大起,喝道:「我跟你拚了!」嗤的一劍,向狄雲當胸疾刺過去。

這一劍雖然勢道凌厲,但狄雲這時是何等身手,一身而兼「神照」、「血刀」正邪兩派絕頂武學之所長,眼見汪嘯風劍到,身子微側,便已避開,說道:「我不跟你動手。我叫你好好地娶了水姑娘,別對她有絲毫疑心。她……她是個好姑娘。」

他說話之際,汪嘯風左二劍,右三劍,接連向他疾刺五劍。狄雲若無其事的斜身閃開,心中奇怪:「這人從前武功很好,怎麼半年不見,劍法變得這麼笨了?」

汪嘯風猛刺急斫,每一劍都被他行若無事地閃開,越加怒發如狂,劍招更出得快了。

狄雲道:「汪少俠,你答允不疑心水姑娘的清白,我就去了。你的朋友們都要殺我,我可不能再多耽擱了。」汪嘯風出劍越來越快,狄雲單是內力深湛,輕功卻是平平,雖然內功是本,輕功是末,但此道未得人指點,於對方的快劍漸感難以應付,當下伸指一彈,錚的一聲輕響,中指彈在劍刃之上。

汪嘯風只覺虎口劇痛,長劍脫手落地,忙俯身去拾。狄雲伸掌在他肩頭一推,這一掌並沒使多大力氣,不料汪嘯風竟然抵受不住,給他一推之下,登時幾個筋鬥向後翻跌了出去,砰的一聲,重重撞上山洞的石壁。

水笙見他跌得十分狼狽,忙奔過去相扶。

狄雲愕然,他絕不想將汪嘯風推倒,只是要阻止他拾劍再打,哪想到他竟會摔得這麼厲害,實是大出意料之外。他跨上兩步,也想去扶,說道:「對不起,我當真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」

水笙拉著汪嘯風的右臂,道:「表哥,沒事吧?」汪嘯風心中妒憤交攻,不可抑制,認定水笙偏向狄雲,兩人聯手打了自己之後,反來譏諷,左掌橫揮過來,拍的一聲,重重打了她一個耳光,喝道:「滾開!」水笙吃了一驚,表哥竟會出手毆打自己,那是從未想過的事情,伸手撫著臉頰,竟是呆了。汪嘯風跟著又是一掌,擊中她的左頰。水笙驚懼之下,撲在狄雲的肩頭,只覺這時候只有他方能保護自己。

狄雲側身擋在汪嘯風之前,怒道:「好端端的,你……你幹麼打人?」只聽得山洞外腳步聲響,有幾個人叫道:「山洞裡有人爭吵,快去瞧瞧,莫非那小淫僧藏在裡面?」

水笙退後兩步,對狄雲道:「你快走吧……我……我多謝你的好意。」

狄雲瞧瞧汪嘯風,又瞧瞧水笙,說道:「我去了!」轉身走向洞口。

汪嘯風大叫:「小淫僧在這裡,小淫僧在這裡,快堵住洞口,別讓他逃走了!」水笙急道:「表哥,你這不是害人麼?」汪嘯風仍是大叫:「快堵住洞口,快堵住洞口!」

洞外七八名漢子聽得汪嘯風的叫嚷,當即攔在洞口。狄雲快步而出,一人喝道:「往哪裡逃?」揮刀向他頭頂砍落。狄雲伸手在他胸口一推,那人直摔了出去,撞向身旁的三人,四個人紛紛跌倒。眾人叫罵呼喝聲中,狄雲快步逃了出去。

群豪聽得聲音,從四面八方趕了過來,狄雲早已去得遠了。有十余人發足疾追,狄雲心中害怕,躲在長草叢中,黑夜之中,誰也尋他不著。群豪只道他已奔逃出谷,呼嘯叫嚷,追逐而出。

過了好一會,狄雲見到汪嘯風和水笙也走了。汪嘯風在前,水笙跟在後面,兩人隔著一丈多路,越去越遠,終於背影被山坡遮去。

片刻之前還是一片擾攘的雪谷,終於寂寞無聲。

中原群豪走了,花鐵幹走了,水笙走了,只剩下狄雲一人。他抬起頭來,連往日常在天空盤旋的兀鷹也沒看見。

真是寂寞,孤零零的。只有消融了的雪水在輕輕地流出谷去。

第七回 落花流水

第七回 落花流水

睡到半夜,狄雲忽覺肩頭被人推了兩下,當即醒轉,只聽得血刀僧輕聲道:「有人來了!」狄雲一驚,但隨即大喜,心想:「既然有人能進來,咱們便能出去。」低聲道:「在哪裡?」血刀僧向西南一指,道:「你躺著別作聲,敵人功夫很強。」狄雲側耳傾聽,卻一點聲音也聽不到。

血刀僧持刀在手,蹲低身子,突然間如箭離弦,悄沒聲地竄了出去,人影在出(?) 坡一轉,便已不見。狄雲好生佩服 :「這人的武功當真厲害。丁大哥倘若仍在世上,和他相比,不知誰高誰下?」一想到丁典,伸手往懷中一摸,包著丁典骨灰的包裹仍好端端地在懷裡。

靜夜之中,忽聽得當當兩下兵刃相交之聲。兩聲響過,便即寂然。過得好半晌,又是當當兩聲。狄雲料得血刀僧偷襲未成,跟敵人交上了手。聽那兵刃相交的聲音,敵人武功似不在他之下。

接著當當當當四響,水笙也驚醒了過來。山谷中放眼盡是白雪,月光如銀,在白雪上反映出來,雖在深夜,亦如黎明。水笙向狄雲瞧了一眼,口唇一動,想要探問,但心中對他憎恨厭惡,又想他未必肯講,一句問話將到口邊,又縮了回去。

忽聽得當當聲越來越響。狄雲和水笙同時抬頭,向著響聲來處望去,月光下只見兩條人影盤旋來去,刀劍碰撞之聲直響向東北角高處。那是一座地勢險峻的峭壁,堆滿了積雪,眼看絕難上去,但兩人手上拆招,腳下毫不停留,刀劍光芒閃光爍下,兩人竟鬥上了峭壁。

狄雲凝目上望,瞧出與血刀僧相鬥的那人身穿道袍,手持長劍,正是「落花流水」四大高手之一,不知他如何在雪崩封山之後,又會闖進谷來?水笙隨即也瞧見了那道人,大喜之下脫口而呼:「是劉伯伯,劉乘風伯伯到了!爹爹!爹爹!我在這兒。」

狄雲吃了一驚,心想:「血刀老祖和那老道相鬥,看來一時難分勝敗。她爹爹倘若聞聲趕來,豈不立時便將我殺了?」忙道:「喂,你別大聲嚷嚷的,叫得再雪崩起來,大家一起送命。」水笙怒道:「我就是要跟你這惡和尚一起送命。」張口又大聲叫喊:「爹爹,爹爹,我在這裡!」

狄雲喝道:「大雪崩下來,連你爹爹也一起埋了。你想害死你爹爹不是?」

水笙心想不錯,立時便住了口,但轉念又想:「我爹爹何等本事?適才大雪崩,旁人都轉身逃了,劉乘風伯伯還是沖進谷來。劉伯伯既然來得,我爹爹自也來得。就算叫得再有雪崩,最多是死了我,爹爹總是無礙。這老惡僧如此厲害,要是他將劉伯伯殺了,我要求死也不得了。」當即又大聲叫喊:「爹爹,爹爹,我在這裡。」

狄雲不知如何制止才好。抬頭向血刀老祖瞧去,只見他和那老道劉乘風鬥得正緊,血刀幻成一道暗紅色的光華,在皚皚白雪之間盤旋飛舞。劉乘風出劍並不快捷,然而守得似乎甚為嚴密。兩大高手搏擊,到底誰佔上風,狄雲自然看不出來。只聽得水笙不停口大叫「爹爹」,叫得幾聲,改口又叫:「表哥,表哥!」狄雲心煩意亂,喝道:「小丫頭,你再不住口,我把你舌頭割了下來。」

水笙道:「我偏偏要叫!偏偏要叫!」又大聲叫:「爹爹,爹爹,我在這裡!」但怕狄雲真的過來動手,站起身來,拾了一塊石頭防身。過了一會,只見他躺在地下不動,猛地想起:「這個惡和尚已給我表哥踏斷了腿,若不是那老僧出手相救,早給表哥一劍殺了。他行走不得,我何必怕他?」接著又想:「我真蠢死了!那老僧分身不得,我怎不殺了這小惡僧?」舉起石頭,走上幾步,用力便向狄雲頭上砸了下去。

狄雲無法抵抗,只得打滾逃開,砰的一聲,石頭從臉邊擦過,相去不過寸許,擊在雪地之中。水笙一擊不中,俯身又拾起一塊石頭向他擲去,這一次卻是砸他的肚子。狄雲縮身打滾,但斷腿伸縮不靈,喀的一聲,砸中了小腿,只痛得他長聲慘呼。

水笙大喜,拾起一塊石頭又欲投擲,狄雲眼見自己已成俎上之肉,任由宰割,給她這般接連砸上七八塊石頭,哪裡還有命在?當下也拾起一塊石頭,喝道:「你再投來,我先砸死了你。」見她又是一石投出,當即滾身避過,奮力將手中石頭向她擲去。

水笙向左閃躍,石塊從耳邊擦過,擦破了耳輪皮肉,不由得嚇了一跳。她不敢再投擲石塊,回身拾起一根樹枝,一招「順水推舟」,向狄雲肩頭刺到。她劍法家學淵源,甚是高明,手中所執雖是一根樹枝,但一枝刺出,去勢靈動。狄雲縱然全身完好,劍招上也不是她敵手,眼見樹枝刺到,斜肩閃避,水笙劍法已變,托的一聲,在他額頭重重的戳了一下。

這一下她手中若是真劍,早已要了狄雲的性命,但縱是一根樹枝,狄雲也已痛得眼前金星飛舞。水笙罵道:「你這惡和尚一路上折磨姑娘,還說要割了我的舌頭,你倒割割看!」提起樹枝,往他頭頂、肩背一棍棍地狠打,叫道:「你叫你師祖爺爺來救你啊!我打死你這惡和尚!」口中斥罵,手上加勁。

狄雲無法抵擋,只有伸臂護住顏面,頃刻間頭上手上給樹枝打得皮開肉綻,到處都是鮮血。他又痛又驚,突然使勁一抓,搶過樹枝,順手掃了過去。水笙一驚,閃身向後躍開幾步,拾起另一根樹枝,又要上前再打。

狄雲急中生智,忽然間想起鄉下人打輸了架的無賴法子,叫道:「快給我站住!你再上前一步,我便脫褲子了!」嘴裡叫嚷,雙手拉住褲腰,作即刻便要脫褲之狀。

水笙嚇了一跳,急忙轉過臉去,雙頰羞得飛紅,心想:「這和尚無惡不作,只怕真要用這種壞行逕來羞辱於我。」狄雲叫道:「向前走五步,離開我越遠越好。」水笙一顆心怦怦亂跳,果然依言走前五步。狄雲大喜,大聲道:「我褲子已經脫下來了,你再要打我,便過來罷!」水笙大吃一驚,縱身躍出丈余,心慌意亂之下一個踉蹌,腳下一滑,摔了一交,急忙爬起便奔,哪敢回頭,遠遠地避到了山坡後面。

狄雲其實並不脫褲,想想又好笑,又自嘆倒霉。適才這頓飽打,少說也吃了三四十棍,小腿被石頭砸傷,痛得更是厲害,心想:「若不是耍無賴下流,這會兒多半已給打得斷了氣啦。我狄雲堂堂男兒,今日卻幹這等卑鄙勾當。唉,當真命苦!」

凝目向峭壁上望去,只見血刀僧和劉乘風已鬥上了一座懸崖。崖石從山壁上凸了出來,憑虛臨風,離地至少說也有七八十丈,遙見飛冰濺雪,從崖上飄落,足見兩人劇鬥之烈,料想只要誰腳下一滑,摔將下來,任你武功再高,也非粉身碎骨不可。狄雲抬頭上望,覺得那二人的身子也小了許多。兩人衣袖飄舞,便如兩位神仙在雲霧中飛騰一般。

天空中兩頭兀鷹在盤旋飛舞,相較之下,下面相鬥的兩人身法可快得多了。

水笙在那邊山坡後大聲叫喊起來﹔「爹爹,爹爹,快來啊!」她叫得幾聲,突然東南角上一個蒼老的聲音道:「是水侄女嗎?你爹爹受了點輕傷,轉眼便來!」水笙聽得是「落花流水」四老中位居第二的花鐵幹,心中一喜,忙叫道:「花伯伯!我爹爹在哪裡?他傷得怎樣?」

倏忽之間,花鐵幹已飛奔到了水笙身畔,說道:「雪崩時山峰上一塊石頭掉將下來,砸向陸伯伯頭頂,你爹爹為了救陸伯伯,出掌擊石。只是那石頭實在太重,你爹爹手膀受了些輕傷,不礙事的。」水笙道:「有個惡和尚就在那邊……他脫下了……花伯伯,你快去殺了他。」花鐵幹道:「好,在哪裡?」水笙向狄雲躺臥之處一指,但怕不小心看到了他赤身露體的模樣,一手指出,反而向前走了幾步。

花鐵幹正要去殺狄雲,忽聽得錚錚錚錚四聲,懸崖上傳來金鐵交鳴之聲,抬頭一望,但見血刀僧和劉乘風刀劍相交,兩人動也不動,便如突然被冰雪凍僵了一般,知道兩人鬥到酣處,已迫得以內力相拚,尋思:「這血刀惡僧如此兇猛,劉賢弟未必能佔上風,我不上前夾擊,更待何時?雖然以我在武林中的聲望名位,實不願落個聯手攻孤之名,但中原群豪大舉追趕血刀門二惡僧,早已鬧得沸沸揚揚,天下皆聞,若得能親手誅殺了血刀僧,聲名之隆,定可掩過『以二敵一』的不利。」當即轉身,逕向峭壁背後飛奔而去。

水笙心中驚奇,叫道:「花伯伯,你幹什麼?」一句話剛問出口,便已知道答案。只見花鐵幹悄沒聲地向峭壁上攀去,他右手握著一根純鋼短槍,槍尖在石壁上一撐,身子便躍起丈余,身子落下時,槍尖又撐,比之適才血刀僧和劉乘風邊鬥邊上之時可快得多了。

狄雲初時聽他腳步之聲遠去,放過了自己,心中正自一寬,接著便見他縱躍起落,攀登懸崖,忍不住失聲呼叫:「啊喲!」這時唯一的指望,只是血刀僧能在花鐵幹登上懸崖之前先將劉乘風殺了,然後轉身和花鐵幹相鬥,否則以一敵二,必敗無疑。隨即又想:「這劉乘風和那姓花的都是俠義英雄,血刀老祖卻明明是窮兇極惡的壞人,我居然盼望壞人殺了好人,唉,這……這真是也不對……」又是自責,又是擔憂,心中混亂之極。

便在這時,花鐵幹已躍上懸崖。

血刀僧運勁和劉乘風比拚,內力一層又一層地加強,有如海中波濤,一個浪頭打過,又是一個浪頭撲上。劉乘風是太極名家,生平鑽研以柔克剛之道,血刀僧內力洶湧而來,他是將內力運成一個個圓圈,將對方源源不絕的攻勢消解了去。他要先立於不敗之地,然後再待敵之可勝。血刀僧勁力雖強,內力進攻的方位又是變幻莫測,但僵持良久,始終奈何不得敵手。兩人全神貫注,於身外事物已盡數視而不見,聽而不聞。花鐵幹攀上峭壁,躍至懸崖,並非全無聲息,兩人卻均不知。

花鐵幹見兩人頭頂白氣蒸騰,內力已發揮到了極致,他悄悄走到了血刀僧身後,舉起鋼槍,力貫雙臂,槍尖下寒光閃動,勢挾勁風,向他背心疾刺。

槍尖的寒光被山壁間鏡子般的冰雪一映,發出一片閃光。血刀僧陡然醒覺,只覺一股凌厲之極的勁風正向自己後心撲來,這時他手中血刀正和劉乘風的長劍相交,要向前推進一寸都是艱難之極,更不用說變招回刀,向後招架。他心念轉動奇快:「左右是個死,寧可自己摔死,不能死在敵人手下。」雙膝一曲,斜身向外撲出,便向崖下跳落。

花鐵幹這一槍決意致血刀僧於死地,一招中平槍「四夷賓服」,勁力威猛已極,哪想得到血刀僧竟會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墮崖。只聽得波的一聲輕響,槍尖刺入了劉乘風胸口,從前胸透入,後背穿出。他固收勢不及,劉乘風也渾沒料到有此一著。

血刀僧從半空中摔下,地面飛快的迎向眼前,他大喝一聲,舉刀直斬上去,正好斬在一塊大巖石上。當的一聲響,血刀微微一彈,卻不斷折。他借著這一砍之勢,身子向上急提,左手揮掌擊向地面,蓬的一聲響,冰雪迸散,跟著在雪地中滾了十幾轉,一砍一掌十八翻,終於消解了下墮之力,哈哈大笑聲中,已穩穩地站在地下。

突然間身後一人喝道:「看刀!」血刀僧聽聲辨器,身子不轉,回刀反砍,當的一聲,雙刀相交,但覺胸口一震,血刀幾欲脫手飛出,這一驚非同小可:「這家伙內力如此強勁!」一回頭,只見那人是個身形魁梧的老者,白須飄飄,形貌威猛,手中提著一柄厚背方頭的鬼頭刀。血刀僧心生怯意,急忙閃躍退開,倉卒之際,沒想到自己和劉乘風比拚了這半天內力,勁力已消耗了大半,而從高處掉下,刀擊巖石,更是全憑臂力消去下墮之勢。他暗運一口真氣,只覺丹田中隱隱生疼,內力竟已提不上來。

左側遠處一人叫道:「陸大哥,這淫僧害……害死了劉賢弟。咱們……咱們……」說話的正是花鐵幹。他誤殺了劉乘風,悲憤已極,飛快地趕下峭壁,決意與血刀僧死拚。恰好「南四奇」中的首老陸天抒剛於這時趕到,成了左右夾擊之勢。

血刀僧眼見花鐵幹挺槍奔來,自己連陸天抒一個也鬥不過,何況再加上個好手?只有以水笙為質,叫他們心有所忌,不敢急攻,那時再圖後計。

心中念頭只這麼一轉,陸天抒鬼頭刀揮動,又劈將過來,血刀僧身形一矮,向敵人下三路突砍二刀。陸天抒身材魁梧,下盤堅穩,縱躍卻非其長,當即揮刀下格。血刀僧這二刀乃是虛招,只是虛中有實,陸天抒的擋格中若是稍有破綻,虛轉為實,立成致命的殺著,待見他橫刀守御,無懈可擊,當即向前一沖,跨出一步半,倏忽縮腳,向後躍出,如此聲東擊西,脫出了鬼頭刀籠罩的圈子。

他幾個起落,飛步奔到狄雲身旁,卻不見水笙,急問:「那妞兒呢?」狄雲道:「在那邊。」說著伸手一指。血刀僧怒道:「怎麼讓她逃了,沒抓住她?」狄雲道:「我……我抓她不住。」血刀僧怒極,他本就十分蠻橫,此刻生死系於一線,更是兇性大發,右腳飛出,向狄雲腰間踢去。狄雲一聲悶哼,身子飛起,直摔出去。當地本是個高峰環繞的深谷,然而谷中有谷,狄雲這一摔出,更向下面的谷中直墮。

水笙聽得聲音,回過頭來,見狄雲正向谷底墮去,一驚之下,只見血刀僧向自己撲將過來。便在這時,忽聽得右側有人叫道:「笙兒,笙兒!」正是父親到了。水笙大喜,叫道:「爹爹!」這時她離父親尚遠,而血刀僧已然撲近,但遠近之差也不過三丈光景,倘若她不出聲呼叫,一見父親,立即縱身向他躍去,那就變得親近而敵遠了。可是她臨敵經歷太淺,驚喜之下,只是呼叫「爹爹」,卻忘了血刀僧正自撲近。

水岱大叫:「笙兒,快過來!」水笙當即醒覺,拔足便奔。水岱搶上接應。

血刀僧喑叫:「不好!」血刀銜入口中,一俯身,雙手各抓起一團雪,運勁捏緊,右手一團雪先向水岱擲去,跟著第二團雪擲向水笙,同時身子向前撲出。

水岱揮劍擋開雪團,腳步稍緩。第二團雪卻打在水笙後心「靈台穴」上,登時將她擊倒。血刀僧飛身搶近,將水笙抓在手中,順手點了她穴道。只聽得呼呼風響,斜刺裡一槍刺來,正是花鐵幹到了。

花鐵幹失手刺死結義兄弟劉乘風,心中傷痛悔恨,已達於極點,這時也顧不得水笙性命如何,勁貫雙臂,槍出如風。血刀僧揮刀疾砍,當的一聲響,血刀反彈上來,原來花鐵幹這根短槍連槍桿也是百煉之鋼,非寶刀寶劍所能削斷。

血刀僧罵道:「你奶奶的!」抓起水笙,退後一步,但見陸天抒的鬼頭刀又橫砍過來。他前無去路,強敵合圍,眼光急轉,找尋出路,一瞥眼間,見狄雲在下面谷底坐了起來,心念一動:「下面只積雪甚深,這小子摔他不死!」伸臂攔腰抱住水笙,縱身跳了下去。

水笙尖叫聲中,兩人墮入深谷。谷中積雪堆滿了數十丈厚,底下的已結成堅冰,上面的兀自鬆軟,便如是個墊子一般,二人竟然毫發無損。血刀僧從積雪中鑽將上來,看準了地形,站上谷口的一塊巨巖,橫刀在手,哈哈大笑,說道:「有種的便跳下來決個死戰!」

這塊大巖正居谷口要沖,水岱等人若從上面跳下,定要掠過巖旁,血刀僧橫刀一揮,輕輕易易地便將來人砍為兩截。身在半空之人,武功便勝得他十倍,也不能如飛鳥般回翔自如,與之相搏。

陸天抒、花鐵幹、水岱三人好容易追上了血刀僧,卻又被他逃脫,都恨得牙癢癢的。水岱以女兒仍被淫僧挾持,花鐵幹誤傷義弟,更是氣憤。三人聚在一起,低聲商議。

陸天抒外號「仁義陸大刀」﹔花鐵幹人稱「中平無敵」,以「中平槍」享譽武林﹔水岱的外號叫作「冷月劍」,再加上「柔雲劍」劉乘風,合稱為「落花流水」。所謂「落花流水」,其實是「陸花劉水」。說到武功,未必是陸天抒第一,但他一來年紀最大,二來在江湖上人緣極好,因此排名為「南四奇」之首。他性如烈火,於傷風敗俗、卑鄙不義之行最是惱恨,眼見血刀僧站在巖石上耀武揚威,水笙卻軟軟地斜倚在狄雲身上。他不知水笙已被點了穴道,不由自主,還道她性非貞烈,落入淫僧的手中之後居然並不反抗,一怒之下,從雪地裡拾起幾塊石子擲了下去。

他手勁本重,這時居高臨下,石塊擲下時更是勢道猛惡(?)之極。只聽砰 、砰

 之聲,四周山谷都傳出回音。谷底雪花飛濺。

血刀僧一矮身,將狄雲和水笙扯過,藏入巖石之後。他這時已然暫時脫險,對狄雲的怒氣便即消去。他挺身站在巨巖之上,指著陸、花、水三人破口大罵,石塊擲到,便即閃身相避,卻哪裡傷得到他?這時他才望見遠處懸崖上劉乘風僵伏不動,回想適才情景,推知是花鐵幹偷襲失手,誤傷同伴,暗自慶幸不已。

狄雲見巖石後的山壁凹了進去,宛然是一個大山洞,巨巖屏擋在外,洞中積雪甚薄,倒是個安身之所,見頭頂兀自不住有石塊落下,生怕打傷水笙,當即橫抱著她,將她放進洞中。水笙大驚,叫道:「別碰我,別碰我!」

血刀僧大笑,叫道:「好徒孫,師祖爺爺在外邊抵擋敵人,你倒搶先享起艷福來啦!」

水岱和陸、花三人在上面聽得分明,氣得都欲炸破了胸膛。

水笙只道狄雲真的意圖非禮,自是十分驚惶,待見到他衣衫雖非完整,卻是好好地穿在身上,想起適才他自稱已脫了褲子,以致將自己嚇走,原來竟是騙人。她想到此處,臉上一紅,罵道:「騙人的惡和尚,快走開。」狄雲將她放入洞內,石塊已打她不到,隨即走開。這時他大腿既斷,小腿又受重傷,哪裡還說得上一個「走」字,只是掙紮著爬開而已。

三上一下的僵持了半夜,天色漸漸明了。血刀僧調勻內息,力氣漸復,不住盤算:「如何才能脫身?」眼前這三人每一個的武功都和自己在伯仲之間,自己只要一離開這塊巖石,失卻地形之利,就避不開他三人的合擊了。他無法可想,只好在巖上伸拳舞腿,怪狀百出,嘲弄敵人,聊以自娛。

陸天抒越看越怒,只是大罵。花鐵幹突然心生一計,低聲道:「水賢弟,你到東邊去假裝滑雪下谷。我到西邊去佯攻,引得這惡僧走開阻擋,陸大哥便可乘機下去。」陸天抒道:「此計大妙。」水岱道:「他如不過來阻擋,咱們便真的滑下谷去!」他和花鐵幹二人當即分從左右奔了開去。

附近百余丈內都是峭壁,若要滑雪下谷,須得繞個大圈子,遠遠過來。血刀僧見二人分向左右,顯是要繞道進谷,如何阻擋,一時倒沒主意,尋思:「糟糕,糟糕!他們大兜圈子地過來,雖然路程遠些,花上個把時辰,總也能到。此時不走,更待何時?他們大兜圈子來攻,我便大兜圈子逃之夭夭。」當下也不通知狄雲,悄悄溜下巖石。

陸天抒目送花水二人遠去,低頭一看,已不見了血刀僧的蹤影,但見雪地中一道腳印,通向西北而去,大叫:「花賢弟、水賢弟,惡僧逃走啦,快回來!」花水二人聽得呼聲,一齊轉身。

陸天抒急於追人,湧身躍落,登時便沒入谷底積雪。他躍下時早已閉住呼吸,但覺身子不住下沉,隨即足尖碰到了實地,當即足下使勁,身子便向上冒。他頭頂剛要伸出積雪,忽覺胸口一痛,已中了敵人暗算,驚怒之下,大刀立時揮出,去勢迅捷無倫,憑著手上感覺,已知砍中了敵人。但敵人受傷顯是不重,在雪底又是一刀砍來。

原來血刀僧聽得陸天抒的呼叫,知他下一步定是縱身入谷,當即回身,鑽入了巖石附近的積雪之中。陸天抒武功既高,閱歷又富,要想對他偷襲暗算,本來絕少可能,但他這時從數十丈高處躍入雪中,這種事生平從未經歷過,自是全神貫注,只顧到如何運氣提勁,以免受傷。他明明看見血刀僧已然逃走,豈知深雪中竟會伏有敵人,當真是出其不意之外,再加上個出其不意。

但他畢竟是中原武林中一等一的人物,胸口雖然受傷,跟著便也傷了敵人,刷刷刷連環三刀,在深雪中疾攻出去。他知血刀僧行如鬼魅,與他相鬥,決不可有一瞬之間的鬆懈,這三刀盲目砍出,勁力卻是非同小可。血刀僧受傷後勉力招架,退後一步,不料身後落足之處積雪並未結冰,腳底踏了個空,登時向下直墮。

陸天抒連環三刀砍出,不容敵人有絲毫喘息的余裕,跟著又是連環三刀,他知敵人在自己接連六刀硬攻之下,定要退後,當即搶上強攻,猛覺足底一鬆,身子也直墮下去。

他二人陷入這詭奇已極的困境之中,都是眼不見物,積雪之下也說不上什麼聽風辨器,連黑夜搏鬥的諸般功夫也用不上了。兩人足尖一觸上實地,各自便即使開平生練得最熟的一路刀法。這時頭頂十余丈積雪罩蓋,除了將敵人殺死之外,誰也不敢先行向上升起。只要誰心中先怯,意圖逃命,非給對方砍死不可。

狄雲聽得洞外一陣大呼,跟著便寂無聲息,探頭張望,已不見了血刀老祖,卻見巖石旁的白雪隱隱起伏波動,不禁大奇,看了一會,才明白雪底有人相鬥,一抬頭,只見水岱和花鐵幹二人站在山邊,凝目谷底,神情焦急,那麼和血刀僧在雪底相鬥的,自然是陸天抒了。

水笙也探頭出來觀看,見到父親全神貫注的模樣,相距又遠,一時不敢呼叫。

花水二人一心想要出手相助,卻不知如何是好。水岱道:「花二哥,我這就跳下去。」花鐵幹急道:「使不得,使不得!你也跳進雪底下,卻如何打法?下面什麼也瞧不見,莫要……莫要又誤傷了陸大哥。」他一槍刺死親如骨肉的劉乘風,心中一直說不出的難過。

這處境水岱自然並非不知,自己跳入雪底,除了舞劍亂削之外,又哪裡能分清敵友?斬死血刀僧或陸天抒的機會是一般無二,而被血刀僧或陸天抒砍死的機會也是毫無分別。可是己方明明有兩個高手在旁,卻任由陸大哥孤身和血刀僧在雪底拚命,陸大哥是為救自己女兒而來,此刻身歷奇險,自己卻高高在上袖手旁觀,當真是五內如焚,頓足搓手,一籌莫展。要說跳下去再說罷,但一躍下,便是加入了戰團,但見谷中白雪蠕動,這一跳下去,說不定正好壓在陸天抒的頭頂。

谷底白雪起伏一會,終於慢慢靜止。崖上水岱、花鐵幹,洞中狄雲、水笙,卻只有更加焦急,不知這場雪底惡戰到底誰勝誰敗。四人都是屏息凝氣、目不轉瞬地注視谷底。

過了好一會,一處白雪慢慢隆起,有人探頭上來,這人頭頂上都是白雪,一時分不清是俗家還是和尚,這人漸升漸高,看得出頭上長滿了白發。那是陸天抒!

水笙大喜,低聲歡呼。狄雲怒道:「有什麼好叫的?」水笙道:「你師祖爺爺死啦,你小和尚也命不久長了。」這句話她便不說,狄雲也豈有不知?這些時日之中,他每天和血刀僧在一起,「近朱者赤」,不知不覺間竟也沾上了一點兒橫蠻暴躁的脾氣。何況眼見陸天抒得勝,自己勢必落在這三老手中,更有什麼辯白的機會?他心情奇惡,喝道:「你再羅唆,我先殺了你。」水笙一凜,不敢再說。她被血刀僧點了穴道,動彈不得,狄雲雖是斷了腿,但要殺害自己,卻是容易不過。

陸天抒的頭探在雪面,大聲喘息,努力掙紮,似想要從雪中爬起。水岱和花鐵幹齊聲叫道:「陸大哥,我們來了!」兩人湧身躍落,沒入深雪,隨即竄上,躍向谷邊的巖石。

便在此時,卻見陸天抒的頭倏地又沒入了雪中,似乎雙足被人拉住向下力扯一般。他沒入之後,再也不探頭上來,但血刀僧卻也是影蹤不見。水岱和花鐵幹對望一眼,心下均甚憂急,見陸天抒適才沒入雪中,勢既急速,又似身不由主,十九是遭了敵人的暗算。

突然間波的一響,又有一顆頭顱從深雪中鑽了上來,這一次卻是頭頂光禿禿的血刀僧。他哈哈一笑,頭顱便沒入雪裡。水岱罵道:「賊禿!」提劍正要躍下廝拚,忽然間雪中一顆頭顱急速飛上。

那只是一個頭顱,和身子是分離了的,白發蕭蕭,正是陸天抒的首級。這頭顱向空中飛上數十丈,然後拍的一聲,落了下來,沒入雪中,無影無蹤。

水笙眼見這般怪異可怖的情景,嚇得幾欲暈倒,連驚呼也叫不出聲。

水岱悲憤難當,長聲叫道:「陸大哥,你為兄弟喪命,英靈不遠,兄弟為你報仇。」縱身正要躍出,花鐵幹急忙抓住他左臂,說道:「且慢!惡僧躲在雪底,他在暗裡,咱們在明裡,胡亂跳下去,別中人他的暗算。」水岱一想不錯,哽嚥道:「那……那便如何?」花鐵幹道:「他在雪底能耗得幾時,終究會要上來。那時咱二人聯手相攻,好歹要將他破膛剜心,祭奠兩位兄弟。」水岱淚水從腮邊滾滾而下,心中只道:「要鎮靜,定下神來,這時候千萬不能傷心!大敵當前,不可心浮氣粗!」但兩個數十年相交的知友一旦喪命,卻教他如何不悲從中來?又如何能夠抑止?

兩人望定了血刀僧適才鑽上來之處,從一塊巖石躍向另一塊巖石,並肩迫近,漸漸接近水笙和狄雲藏身的石洞之旁。

水笙斜眼向狄雲偷睨,心中盤算,等父親再近得幾丈,這才出聲呼叫,好讓他能及時過來相救,倘若叫得早了,小惡僧便會搶先下手殺了自己。狄雲見到她神色不定,眼珠轉動,已料到她的用意,假裝閉目養神。水笙不虞有他,只是望著父親。突然之間,狄雲雙手在地下一撐,身子躍起,撲在水笙背上,右臂一彎,扼住了她喉嚨。

水笙大吃一驚,待要呼叫,卻哪裡叫得出聲?只覺狄雲的手臂扼得自己氣也透不過來,忽聽他在自己耳邊低聲道:「你答允不叫,我就不扼死你!」他說了這句話,手臂略鬆,讓她吸一口氣,但那粗糙瘦硬的手臂,卻始終不離開她喉頭柔嫩的肌膚。水笙恨極,心中千百遍地咒罵,可便是奈何不得。

水岱和花鐵幹蹲在一塊大巖石上,但見雪谷中絕無動靜,都是大為奇怪,不知血刀僧在玩什麼玄虛,怎能久耽雪底。

他們悲痛之際,沒想到血刀僧自幼生長於藏邊冰天雪地,熟知冰雪之性。先前他鑽入雪底之後,立時便以血刀剜了個大洞,伸掌拍實,雪洞中便存得有氣,每逢心跳加劇,呼吸難繼,便探頭到雪洞中吸幾口氣。陸天抒卻如何懂得這個竅門,一味屏住呼吸,硬拚硬打。他內力雖然充沛,終是及不上血刀僧不住換氣。便如兩人在水底相鬥,一人可以常常上水面呼吸,另一人卻沉在水底,始終不能上來,勝負之數,可想而知。陸天抒最後實在氣窒難熬,幹冒奇險,探頭到雪上吸氣,下體當即給血刀僧連砍三刀,死於雪底。

水岱和花鐵幹越等越心焦,轉眼間過了一炷香時分,始終不見血刀僧的蹤跡。水岱道:「這惡僧多半是身受重傷,死在雪底了。」花鐵幹道:「我想多半也是如此。陸大哥豈能為惡僧所殺,卻不還他兩刀?何況這惡僧和劉賢弟拚鬥甚久,早已不是陸大哥的對手。」水岱道:「他定是行使詐計,暗算了陸大哥。」說到此處,悲憤無可抑制,叫道:「我到下面去瞧瞧。」花鐵幹道:「好,可要小心了,我在這裡給你掠陣。」

水岱手提長劍,吸一口氣,展開輕功,便從雪面上滑了過去,只滑出數丈,察覺腳下並不如何鬆軟,當下奔得更快。這雪谷四周山峰極高,萬年不見陽光,谷底積的雖然是雪,卻早已冰雪相混,有如稀泥,從上躍下固是立時沒入,以輕功滑行卻不致陷落,水岱輕身功夫甚是了得,在雪面上越滑越快,只聽得花鐵幹叫道:「好輕功!水賢弟,那惡僧便在左近,小心!」

話聲未絕,喀喇一聲,水岱身前丈許之外鑽出一個人來,果然便是血刀僧,只見他雙手空空,沒了兵刃,叫聲:「啊喲!」不敢和水岱接戰,向西飄開數丈,慌慌張張地叫道:「大丈夫相鬥,講究公平。你手裡有劍,我卻赤手空拳,那如何打法?」水岱尚未答話,花鐵幹遠遠叫道:「殺你這惡僧,還講什麼公平不公平?」他輕功不及水岱,不敢踏下雪地,從旁邊巖石繞將過去,從旁夾擊。

水岱心想惡僧這口血刀,定是和陸大哥相鬥之時在雪中失落了。深谷中積雪數十丈,這口刀哪裡還找得著?他見敵人沒了兵刃,更加放心,必勝之券,已搡之於手,只是別要讓他逃得遠了,或是無影無蹤地又鑽入雪中,叫道:「兀那惡僧,我女兒在哪裡?你說了出來,便將你痛痛快快的一劍殺了!不給你吃零碎苦頭。」

血刀僧道:「這妞兒的藏身之所,你就尋上十天半月,也未必尋得著。若是放我生路,便跟你說。」口中說話,腳下絲毫不停。

水岱心想:「姑且騙他一騙,叫他先說了出來。」便道:「此處四周都是插翅難上的高峰,便放了你,你又走向何處?」血刀僧道:「這裡的地勢古怪之極,我在左近住過幾年,卻是了如指掌。你如殺了我,一定難以出谷,活活的餓死在這裡,不如大家化敵為友,我還你女兒,再引你們出谷如何?」

花鐵幹怒道:「惡僧說話,有何信義?你快跪下投降,如何處置,我們自有主意,何用你來插嘴?」一面說,一面漸漸迫近。血刀僧笑道:「既是如此,老子可要失陪了!」腳下加快,斜刺裡向東北角上奔去。水岱罵道:「往哪裡去!」挺劍疾追。

血刀僧奔跑迅速,奔出數十丈後,迎面高峰當道,更無去路。他身形一晃,疾轉回頭,從水岱身旁斜斜掠過。水岱揮劍橫削,差了尺許沒能削中,血刀僧又向西北奔去。水岱見他重回舊地,心道:「在這谷中奔來奔去,又逃得到哪裡?不過老是捉迷藏般地追逐,這廝輕功不弱,倒不易殺得了他。笙兒又不知到了何處」他心中焦急,提一口氣,腳下加快,和敵人又近了數尺,忽聽得血刀僧「啊」的一聲,向前僕倒,雙手在雪地中亂抓亂爬,顯是內力已竭,摔倒了便爬不起來。

石洞中狄雲和水笙都看得清楚,一個驚慌,一個歡喜,狄雲斜眼瞥處,見到水笙滿臉喜色,心中惱恨,不由得手臂收緊,用力在她喉頭一扼。

眼見血刀僧無法爬起,水岱哪能失此良機,搶上幾步,挺劍向他臀部疾刺而下,這是不欲一劍便將他刺死,要將他傷得逃跑不了,再拷問水笙的所在。長劍只遞出兩尺,驀地裡左腳踏下,足底虛空,全身急墮,下面竟是一個深洞。

這一下奇變橫生,竟似出現了妖法邪術,花鐵幹、狄雲、水笙三人眼見水岱便要得手,卻在一瞬之間陡然消失,不知去向。跟著一聲長長的慘叫,從地底傳將上來,正是水岱的聲音,顯是在下面碰到了極可怕之事。

血刀僧一躍而起,身手矯捷異常,顯而易見,他適才出力掙紮全是作偽。只見他躍起身來,雙足一頓,沒入雪裡,跟著又鑽了上來,抓著一人,拋在雪地裡。那人鮮血淋漓,正是水岱,但見他雙足已然齊膝而斷,一時也不知是死是活。

水笙見到父親的慘狀,大聲哭叫:「爹爹,爹爹!」狄雲心中不忍,驚駭之余,也忘了再伸手扼她,反而放開了手臂,安慰她道:「水姑娘,你爹爹沒死,他…… 他還在動。」

血刀僧左手一揮一揚,一道暗紅色的光華在頭頂盤旋成圈,血刀竟又入手。原來適才他潛伏雪地,良久不出,是在暗通一個雪井,布置了機關,將血刀橫架井中,刃口向上,然後鑽出雪來,假裝失刀,令敵人心無所忌,放膽追趕,終於跌入陷阱。水岱縱橫武林數十年,閱歷不可謂不富,水陸兩路的江湖伎倆無不通曉,只是這冰雪中的勾當卻令他防不勝防。他從雪井中急墮而下,那血刀削鐵如泥,登時將他雙腿輕輕割斷。

血刀僧高舉血刀,對著花鐵幹大叫:「有種沒有?過來鬥上三百回合。」

花鐵幹見到水岱在雪地裡痛得滾來滾去的慘狀,只嚇得心膽俱裂,哪敢一前相鬥,挺著短槍護在身前,一步步地倒退,槍上紅纓不住抖動,顯得內心害怕已極。血刀僧一聲猛喝,沖上兩步。花鐵幹急退兩步,手臂發抖,竟將短槍掉在地下,急速拾起,又退了兩步。

血刀僧連鬥三位高手,三次死裡逃生,實已累得筋疲力盡,倘若和花鐵幹再鬥,只怕一招也支持不住。花鐵幹的武功本來就不亞於血刀僧,此刻上前拚鬥,血刀僧非死在他槍下不可,只是他失手刺死劉乘風後,心神沮喪,銳氣大挫,再見到陸天抒斷頭、水岱斷腿,嚇得膽也破了,已無絲毫鬥志。

血刀僧見到他如此害怕的模樣,得意非凡,叫道:「嘿嘿,我有妙計七十二條,今日只用三條,已殺了你江南三個老家伙,還有六十九條,一條條都要用在你身上。」

花鐵幹多歷江湖風波,血刀僧這些炎炎大言,原來騙他不倒,但這時成了驚弓之鳥,只覺敵人的一言一動之中,無不充滿了極兇狠極可怖之意,聽他說還有六十九條毒計,一一要用在自己身上,喃喃地道:「六十九條,六十九條!」雙手更抖得厲害了。

血刀老祖此時心力交疲,支持艱難,只盼立時就地躺倒,睡他一日一夜。但他心知此刻所面對的實是一場生死惡鬥,其激烈猛惡,殊不下於適才和劉乘風、陸天抒等的激戰。只要自己稍露疲態,給對方瞧出破綻,他出手一攻,立時便伸量出自己內力已盡,那時他短槍戳來,自己只有束手就戮,是以強打精神,將手中血刀盤旋玩弄,顯得行有余力。他見花鐵幹想逃不逃的,心中不住催促:「膽小鬼,快逃啊,快逃啊!」豈知花鐵幹這時連逃跑也已沒了勇氣。

水岱雙腿齊膝斬斷,躺在雪地中奄奄一息,眼見花鐵幹嚇成這個模樣,更是悲憤。他雖然重傷,卻已瞧出血刀僧內力垂盡,已是強弩之末,鼓足力氣叫道:「花二哥,跟他拚啊。惡僧真氣耗竭,你殺他易如反掌,易……」

血刀僧心中一驚:「這老兒瞧出我的破綻,大是不妙。」他強打精神,踏上兩步,向花鐵幹道:「不錯,不錯,我內力已盡,咱們到那邊崖上去大戰三百回合!不去的是烏龜王八蛋!」忽聽得身後山洞中傳出水笙的哭叫:「爹爹,爹爹!」血刀僧靈機一動:「此刻若是殺了水岱,徒然示弱。我抓了這女娃兒出來,逼迫水岱投降。這姓花的便更加沒有鬥志了。」他向著花鐵幹獰笑道:「去不去?打五百個回合也行?」

花鐵幹搖搖頭,又退了一步。

水岱叫道:「跟他打啊,跟他打啊!你不跟陸大哥、劉三哥報仇麼?」

血刀僧哈哈大笑,叫道:「打啊,打啊!我還有六十九條慘不可言的毒計,一一要使在你的身上。」一邊說,一邊轉身走進山洞,抓住水笙頭發,將她橫拖倒曳地拉了出來,拉扯之時,已是不斷喘氣,說什麼也掩飾不住。

他知道花鐵幹武功厲害,唯有以各種各樣殘酷手段施於水氏父女身上,方能嚇得他不敢出手,當下將水笙拖到水岱面前,喝道:「你說我真氣已盡,好,我試給你瞧瞧,真氣盡是不盡?」說著用力一扯,嗤的一聲響,將水笙的右邊袖子撕下了一大截,露出雪白的肌膚。水笙一聲驚叫,只是穴道被點,半分抵御不得。

狄雲跟著從山洞中爬了出來,眼看著這慘劇,甚是不忍,叫道:「你……你別欺侮水姑娘!」血刀老祖笑道:「哈哈,乖徒孫,不用擔心,師祖爺爺不會傷了她性命。」他回過身來,手起一刀,將水岱的肩削去一片,問道:「我的真氣耗竭了沒有?」水岱肩上登時鮮血噴出。花鐵幹和水笙同時驚呼。

血刀僧左手一扯,又將水笙的衣服撕去一片,向水岱道:「你叫我三聲『好爺爺』,叫是不叫?」水岱呸的一聲一口唾液,用力向他吐去。血刀僧側身閃避,這一下站立不穩,腳下一個踉蹌,只覺頭腦眩暈,幾乎便要倒將下來。

水岱瞧得清楚,叫道:「花二哥,快動手啊,快動手!」

花鐵幹也見到血刀僧腳步不穩,心中卻想:「只怕他是故意示弱,引我上當。這惡僧詭計多端,不可不防。」

血刀僧又橫刀削去,在水岱右臂上砍了一條深痕,喝道:「你叫不叫我『好爺爺』?」水岱痛得幾欲暈去,大聲道:「姓水的寧死不屈!快將我殺了。」血刀僧道:「我才不讓你痛痛快快的死呢,我要將你的手臂一寸寸的割下來,將你的肉一片片削下來。你叫我三聲『好爺爺』,向我討饒,我便不殺你!」水岱罵道:「做你娘的清秋大夢!」血刀僧眼見他極是倔強,料想縱然將他碎割凌遲,也不會屈服,便道:「好,我來炮制你的女兒,看你叫不叫我『好爺爺』?」說著反手一扯,撕下了水笙的半幅裙子。

水岱怒極,眼前一黑,便欲暈去,但想:「花二哥嚇得沒了鬥志,我可不能便死。不管這惡僧如何當著我面前侮辱笙兒,我都要忍住氣,跟他周旋到底。」

血刀僧獰笑道:「這姓花的馬上就會向我跪下求饒,我便饒了他性命,讓他到江湖上去宣傳,水姑娘給我如何剝光了衣衫。哈哈,妙極,很好!花鐵幹,你要投降?可以,可以,我可以饒你性命!血刀老祖生平從不殺害降人。」

花鐵幹聽了這幾句話,鬥志更加淡了,他一心一意只想脫困逃生,跪下求饒雖是羞恥,但總比給人在身上一刀一刀地宰割要好得多。他全沒想到,若是奮力求戰,立時便可將敵人殺了,卻只覺眼前這血刀僧可怖可畏之極。只聽得血刀僧道:「你放心,不用害怕,待會你認輸投降,我便饒了你性命。決計不會割你一刀,盡管放心好了。」這幾句安慰的言語,花鐵幹聽在耳裡,說不出的舒服受用。

血刀僧見他臉露喜色,心想機不可失,當即放下水笙,持刀走到他身前,說道:「大丈夫能屈能伸,很好,你要向我投降,先拋下短槍,很好,很好,我決不傷你性命。我當你是好朋友,好兄弟!拋下短槍,拋下短槍!」聲音甚是柔和。

他這幾句說話似有不可抗拒的力道,花鐵幹手一鬆,短槍拋在雪地之中。他兵刃一失,那是全心全意地降服了。

血刀僧露出笑容,道:「很好,很好!你是好人,你這柄短槍不差,給我瞧瞧!你退後三步,好,你很聽話,我必定饒你不殺,你放一百二十個心。再退開三步。」花鐵幹依言退開。血刀僧緩緩俯身,將短槍拿在手中,手指碰到槍幹之時,自覺全身力氣正在一點一滴地失卻,接連提了兩次真氣,都是提不上來,暗暗心驚:「適才間連鬥三個高手,損耗得當真厲害,只怕要費上十天半月,方得恢復元氣。」雖將純鋼短槍拿到了手中,仍是提心吊膽,倘若花鐵幹突然大起膽子出手攻擊,就算他只是空手,自己也是一碰即垮。

水岱見花鐵幹拋槍降服,已無指望,低聲道:「笙兒,快將我殺了!」水笙哭道:「爹爹,我……我動不了!」水岱向狄雲道:「小師父,你做做好事,快將我殺了。」

狄雲明白他的心意,反正是活不了,與其再吃零碎苦頭,受這般重大侮辱,不如死得越早越好。他心中不忍,很想助他及早了斷,只是自己一出手,非激怒血刀僧不可,眼見此人這般兇惡毒辣,那可無論如何也得罪不得。

水岱又道:「笙兒,你求求這位小師父,快些將我殺了,再遲可就來不及啦。」水笙心慌意亂,道:「爹爹,你不能死,你不能死。」水岱怒道:「我此刻是生不如死,難道你沒見到麼?」水笙吃了一驚,道:「是,是!爹,我跟你一起死了!」

水岱又向狄雲求道:「小師父,你大慈大悲,快些將我殺了。要我向這惡僧求饒,我水岱怎能出口?我又怎能見我女兒受他之辱?」

狄雲眼見到水岱的英雄氣概,甚是欽佩,這時義憤之心大盛,低聲道:「好,我便殺了你。老和尚要責怪,也不管了!」

水岱心中一喜,他雖受重傷,心智不亂,低聲道:「我大聲罵你,你一棍將我打死,那老和尚就不會怪你。」不等狄雲回答,便大罵道:「小淫僧,你若不回頭,仍是學這老惡僧的樣,將來定然不得好死。你倘若天良未泯,快快脫離血刀門才是!小惡僧,你這王八蛋,烏龜兒子!你快快痛改前非,今後做個好人!」

狄雲聽出他罵聲中含有勸誡之意,心下暗暗感激,提起一根粗大的樹枝舞了幾下,卻打不下去。

水岱心中焦急,罵得更加兇了,斜眼只見那邊廂花鐵幹雙膝一軟,跪倒在雪地之中,向血刀僧磕下頭去。

血刀僧積聚身上僅有的少些內力,凝於右手食指,對準花鐵幹背心的「靈台穴」點落,這一指實是竭盡了全力,一指點罷,再也沒了力氣。花鐵幹被點摔倒,血刀僧也雙膝慢慢彎曲。

水岱眼見花鐵幹摔倒,心中一酸,自己一死,再也無人保護水笙,暗叫:「苦命的笙兒!」喝道:「王八蛋,你還不打我!」

狄雲也已看到花鐵幹摔倒,心想血刀僧立時便來,當下一咬牙,奮力揮棍掃去,擊在水岱天靈蓋上。水岱頭顱碎裂,一代大俠,便此慘亡。

水笙哭叫:「爹爹!」登時暈了過去。

血刀僧聽到水岱的毒罵之聲,只道狄雲真是沉不住氣,出手將他打死,反正此刻花鐵幹已然給自己制住,水岱是死是活,無關大局。這一來得意之極,不由得縱聲長笑。可是自己聽得這笑聲全然不對,只是「啊,啊,啊」幾下嘶啞之聲,哪裡有什麼笑意?但覺腿膝間越來越是酸軟,蹣跚著走出幾步,終於坐倒在雪地之中。

花鐵幹看到這般情景,心下大悔:「水兄弟說得不錯,這惡僧果然已是真氣耗竭,早知如此,我一出手便結果了他的性命,又何必嚇成這等模樣?更何必向他磕頭求饒?」自己是成名數十年的中原大俠,居然向這萬惡不赦的敵人屈膝哀懇,這等貪生怕死,無恥卑劣,想起來當真無地自容。只是他「靈台」要穴被點,須得十二個時辰之後方能解開。血刀僧若不露出真氣耗竭的弱點,自己還有活命之望,現下是說什麼也容不得自己了。否則一等自己穴道解開,焉有不向他動手之理?

果然聽得血刀僧道:「徒兒,快將這人殺了。這人奸惡之極,留他不得。」花鐵幹叫道:「你答允饒我性命的。你說過不殺降人,如何可以不顧信義?」他明知抗辯全然無用,但大難臨頭,還是竭力求生。

血刀僧幹笑道:「我們血刀門的高僧,把『信義』二字瞧得猶似狗屎一般,你向我磕頭求饒,是你自己上我的當,哈哈哈哈!乖徒兒快一棒把他打殺了!此人留著不死,危險之極。」他對花鐵幹也真十分忌憚,自知剛才一指點穴,內力不到平時的一成,力道不能深透經脈,這人武功了得,只怕過不了幾個時辰就會給他沖開穴道,那時候情勢倒轉,自己反成俎上之肉了。

狄雲不知血刀僧內力耗竭,只想:「適才我殺水大俠,是為了解救他的苦惱。這位花大俠好端端的,我何必殺他?」便道:「他已給師祖爺爺制服,我看便饒了他吧!」

花鐵幹忙道:「是啊,是啊!這位小師父說得不錯。我已給你們制服,絕無半分反抗之心,何必再要殺我?」

水笙從昏暈中悠悠醒轉,哭叫:「爹爹,爹爹!」聽得花鐵幹這般無恥求饒,罵道:「花伯伯,你也是武林中響當當的一號人物,怎地如此不要臉?眼看我爹爹慘受苦刑……我爹爹……爹……爹……」說到這裡,已是泣不成聲。花鐵幹道:「這兩位師父武功高強,咱們是打不過的,還不如順從降服,跟隨著他們,服從他們的號令為是!」水笙連聲:「呸!呸!死不要臉!」

血刀僧心想多挨一刻,便多一分危險,這當兒自己竟半點力氣也沒有了,想要支撐起來走上兩步也是不能,說道:「好孩兒,聽師祖爺爺的話,快將這家伙殺了!」

水笙回過頭來,只見父親腦袋上一片血肉模糊,死狀極慘,想起他平時對自己的慈愛,骨肉情深,幾乎又欲暈去。水岱懇求狄雲將自己打死,水笙原是親耳聽見,但這時急痛攻心,竟然忘了,只知道狄雲一棍將父親打得腦漿迸裂,胸中悲憤,難以抑制,突覺一股熱氣從丹田中沖將上來。內功練到十分高深之人,能以真氣沖開被封穴道。但要練到這等境界,那是非同小可之事,花鐵幹尚自不能,何況水笙?可是每個人在臨到大危難、大激動的特殊變故之時,體內潛能忽生,往往能做出平時絕難做到的事來。這時水笙極度悲憤之下,體內真氣激盪,被封的穴道竟自開了,也不知從哪生出來一股力氣,驀地裡一躍而起,拾起父親身旁的那根樹枝,夾頭夾腦向狄雲打去。

狄雲左躲右閃,雖然避開了面門要害,但臉上、腦後、耳旁、肩頭,接連給她擊中了十二三下。他伸手擋架,叫道:「你幹什麼打我?是你爹爹求我殺他的。」

水笙一凜,想起此言不錯,一呆之下便泄了氣,坐倒在地,放聲大哭。

血刀僧聽得狄雲說道:「是你爹爹求我殺他的」,心念一轉,已明白了其中原委,不禁大怒:「這小子竟去相助敵人,當真大逆不道。」登時便想提刀將他殺了,但手臂略動,便覺連臂帶肩俱都麻痺,當下不動聲色,微笑說道:「乖徒兒,你好好看住這女娃兒,別讓她發蠻。她是你的人了,你愛怎樣整治她,師祖爺爺任你自便。」

花鐵幹瞧出了端倪,叫道﹔「水侄女,你過來,我有話跟你說。」他知血刀僧此刻沒半點力氣,已不足為患,狄雲大腿折斷,四人中倒是水笙最強,要低聲叫她乘機除去二僧。

哪知水笙恨極了他卑鄙懦怯,心想:「若不是你棄槍投降,我爹爹也不致喪命。」聽得花鐵幹呼叫,竟不理不睬。

花鐵幹又道:「水侄女,你要脫卻困境,眼前是唯一良機。你過來,我跟你說。」血刀僧怒道:「你羅裡羅嗦什麼,再不閉嘴,我一刀將你殺了。」花鐵幹卻也不敢真的和他頂撞,只是不住地向水笙使眼色。水笙怒道:「有什麼話,盡管說好了,鬼鬼祟祟的幹什麼?」

花鐵幹心想:「這老惡僧正在運氣恢復內力。他只要恢復得一分,能提得起刀子,定是先將我殺了。時機迫促,我說得越快越好。」便道:「水侄女,你瞧這位老和尚,他劇鬥之余,內力耗得幹幹淨淨,坐在地下站也站不起來了。」他明知血刀僧此刻無力加害自己,卻也不敢對他失了敬意,仍稱之為「這位老和尚」。

水笙向血刀僧瞧去,果見他斜臥雪地,情狀極是狼狽,想起殺父之仇,也不理會花鐵幹之言是真是假,舉起手中的樹枝,當頭向血刀僧打了下去。

血刀僧聽得花鐵幹一再招呼水笙過去,便已知他心意,心中暗暗著急,飛快的轉著念頭:「這女娃兒若來害我,那便如何是好?」他又提了兩次氣,只覺丹田中空盪盪地,全身反比先前更是軟弱,一時彷徨無計,水笙手中的樹棍卻已當頭打來。

水笙擅使的兵刃乃是長刀(?劍),本來不會使棍,加之心急報父仇,這一棍打出,全無章法,腋底更露出老大破綻。血刀僧身子略側,想將手中所持花鐵幹的短槍伸出去,只是實在太過衰弱,單是掉轉槍頭,也是有心無力,只得勉力將槍尾對準了水笙腋下的「大包穴」。水笙悲憤之下,哪防到他另生詭計,樹枝擊落,結結實實地打在他臉上,登時打得他皮開肉綻,但便在此時,腋下穴道一麻,四肢酸軟,向前摔倒。

血刀僧給她一棍打得頭暈眼花,計策卻也生效,水笙自行將「大包穴」撞到槍桿上去,點了自己的穴道。他得意之下,哈哈大笑,說道:「姓花的老賊,你說我氣力衰竭,怎地我又能制住了她?」他以槍桿對準水笙穴道,讓她自行撞上來的手法,給他和水笙兩人的身子遮住,花鐵幹和狄雲都沒瞧見,均以為確是他出手點倒水笙。

花鐵幹驚懼交集,沒口子地道:「老前輩神功非常,在下凡夫俗子是井蛙之見,當真料想不到。老前輩如此深厚的內力,莫說舉世無雙,的的確確是空前絕後了。」他滿口恭維血刀僧,但話聲發顫,心中恐懼無比。

血刀僧心中暗叫:「慚愧!」自知雖得暫免殺身之禍,但水笙穴道被撞只是尋常外力,並非自己指力所點,勁力不透穴道深處,過不多時,她穴道自解。這等幸運之事可一而不可再,她若拾起血刀斬殺自己,就算再用槍桿撞中她穴道,自己的頭顱可也飛向半天了,務須在這短短的時刻之中恢復少許功力,要趕著在水笙穴道解開之前先殺了她。只是這內力的事情,稍有勉強,大禍立生,當下一言不發,躺著緩緩吐納。這時他便要盤膝而坐,也已不能,卻又不敢閉眼,生怕身畔三人有何動靜,不利於己。

狄雲頭上、肩上、手上、腳上,到處疼痛難當,只有咬牙忍住呻吟,心中一片混亂,無法思索。

水笙臥躺處離血刀僧不到三尺,初時極為惶急,不知這惡僧下一步將如何對付自己,過了好一會,見他毫不動彈,才略感放心,她心中傷痛已極,體力難以支持,躺了一會,加之心急父仇,竟爾昏昏睡去。

血刀僧心中一喜:「最好你一睡便睡上幾個時辰,那便行了。」

這一節花鐵幹也瞧了出來,眼見狄雲不知是心軟還是胡塗,居然並無殺己之意,自己的生死,全系於水笙是否能比血刀僧早一刻行動,見她竟爾睡去,忙叫:「水侄女,水侄女,千萬睡不得,這兩個淫僧要對付你了。」但水笙疲累難當,昏睡中嗯嗯兩聲,卻哪裡叫得她醒?花鐵幹大叫:「不好了,不好了,快些醒來,惡僧要害你了!」

血刀僧大怒,心想:「這般大呼小叫,危險非小。」向狄雲道:「乖徒兒,你過去一刀將這老家伙殺了。」狄雲道:「此人已然降服,那也不用殺他了。」血刀僧道:「他哪裡降服?你聽他大聲吵嚷,便是要害我師徒。」

花鐵幹道:「小師父,你的師祖兇狠毒辣,他這時真氣散失,行動不得,這才叫你來殺我。待會他內力恢復,惱你不從師命,便來殺你了。不如先下手為強,將他殺了。」狄雲搖頭道:「他也不是我的師祖,只是他有恩於我,救過我性命。我如何能夠殺他?」花鐵幹道:「他不是你師祖?那你快快動手,更是片刻也延緩不得。血刀門的和尚兇惡殘忍,沒半點情面好講,你自己想不想活?」他情急之下,言語中對血刀僧已不再有絲毫敬意。

狄雲好生躊躇,明知他這話有理,但要他去殺血刀僧,無論如何不忍下手,但聽花鐵幹不住口地勸說催促,焦躁起來,喝道:「你再羅裡羅嗦,我先殺了你。」

花鐵幹見情勢不對,不敢再說,只盼水笙早些醒轉,過了一會,又大聲叫嚷:「水笙,水笙,你爹爹活轉來啦,你爹爹活轉來啦!」

水笙在睡夢迷迷糊糊,聽人喊道:「你爹爹活轉來啦!」心中一喜,登時醒了過來,大叫:「爹爹,爹爹!」

花鐵幹道:「水侄女,你被他點了哪一處穴道?這惡僧已沒什麼力氣,點中了也沒什麼要緊,我教你個吸氣沖解穴道的法門。」水笙道:「我左腋下的肋骨上一麻,便動彈不得了。」花鐵幹道:「那是『大包穴』。這容易得很,你吸一口氣,意守丹田,然後緩緩導引這口氣,去沖擊左腋下的『大包穴』,沖開之後,便可報你殺父之仇。」

水笙點了點頭,道:「好!」她雖對花鐵幹仍是十分氣惱,但究竟他是友非敵,而他的教導確是於己有利,當即依言吸氣,意守丹田。

血刀僧眼睜一線,注視她的動靜,見她聽到花鐵幹的話後點了點頭,不由得暗暗叫苦,心道:「這女娃兒已能點頭,也不用什麼意守丹田,沖擊穴道,只怕不到一炷香的時刻,便能行動了。」當下眼觀鼻,鼻觀心,於水笙是否能夠行動一事,全然置之度外,將腹中一絲遊氣慢慢增厚。

那導引真氣以沖擊穴道的功夫何等深奧,連花鐵幹自己也辦不了,水笙單憑他這幾句話指點,豈能行之有效?但她被封的穴道隨著血脈流轉,自然而然地早已在漸漸鬆開,卻不是她的真氣沖擊之功,過不多時,她背脊便動了一動。花鐵幹喜道:「水侄女,行啦,你繼續用這法子沖擊穴道,立時便能站起來了。」水笙又點了點頭,自覺手足上的麻木漸失,呼了一口長氣,慢慢支撐著坐起身來。

花鐵幹叫道:「妙極,水侄女,你一舉一動都要聽我吩咐,不可錯了順序,這中間的關鍵十分要緊,否則大仇難報。第一步,拾起地下的那柄彎刀。」

水笙慢慢伸手到血刀僧身畔,拾起了血刀。

狄雲瞧著她的行動,知道她下一步便是橫刀一砍,將血刀僧的腦袋割了下來,但見血刀僧的雙眼似睜似閉,對目前的危難竟似渾不在意。

血刀僧此時自覺手足上力氣暗生,只須再有小半個時辰,雖無勁力,卻已可行動自如,偏生水笙搶先取了血刀,立時便要發難,當下將全身微弱的力道都集向右臂。

卻聽得花鐵幹叫道:「第二步,先去殺了小和尚。快,快,先殺小和尚!」

這一聲呼叫,水笙、血刀僧、狄雲都大出意料之外。花鐵幹叫道:「老和尚還不會動,先殺小和尚要緊。你如先殺老和尚,小和尚便來跟你拚命了!」

水笙一想不錯,提刀走到狄雲身前,心中微一遲疑:「他曾助我爹爹,使得他免受老惡僧之辱,我是不是要殺他?」這一遲疑只是頃刻間的事,跟著便拿定了主意:「當然殺!」提起血刀,便向狄雲頸中劈落。

狄雲急忙打滾避開。水笙第二刀又砍將下去,狄雲又是一滾,抓起地下的一根樹枝,向她刀上格去。水笙連砍三刀,將樹枝削去兩截,又即揮刀砍下,突然間手腕上一緊,血刀竟被後面一人夾手奪了過去。

搶她兵刃的正是血刀僧。他力氣有限,不能虛發,看得極準,一出手便即奏功,奪到血刀,更不思索,順手揮刀便向她頸中砍下。水笙不及閃避,心中一涼。

狄雲叫道:「別再殺人了!」撲將上去,手中樹枝擊在血刀僧腕上。若在平時,血刀僧焉能給他擊中?但這時衰頹之余,功力不到原來的半成,手指一鬆,血刀脫手。兩人同時俯身去搶兵刃,狄雲手掌在下,先按到了刀柄。血刀僧提起雙手,便往他頸中扼去。

狄雲一陣窒息,放開了血刀,伸手撐持。血刀僧知道自己力氣無多,這一下若不將狄雲扼死,自己便命喪他手。他卻不知狄雲全無害他之意,只是不忍他再殺水笙,不自禁地出手相救。狄雲頭頸被血刀僧扼住,呼吸越來越艱難,胸口如欲迸裂。他雙手反過去使勁撐持,想將血刀僧推開。血刀僧見小和尚既起反叛之意,按照血刀門中的規矩,須得先除叛徒,再殺敵人。他料得花鐵幹一時三刻之間尚難行動,水笙是女流之輩,易於對付,是以將身上僅余的力道,盡數運到扼在狄雲喉頭的手上。

狄雲一口氣透不過來,滿臉紫漲,雙手無力反擊,慢慢垂下,腦海中只是一個念頭:「我要死了,我要死了!」

水笙初時見兩人在雪地中翻滾,眼見是因狄雲相救自己而起,但總覺這是兩個惡僧自相殘殺,最好是他二人鬥個兩敗俱傷,同歸於盡。但看了一會,只見狄雲手足軟垂,已無反擊之力,不由得驚惶起來,心想:「老惡僧殺了小惡僧後,就會來殺我,那便如何是好?」

花鐵幹叫道:「水侄女,這是下手的良機啊,快快拾起了彎刀。」水笙依言拾起血刀。花鐵幹又叫道:「過去將兩個惡僧殺了。」

水笙提著血刀走上幾步,一心要將血刀僧殺死,卻見他和狄雲糾纏在一起。這血刀削鐵如泥,一刀下去,勢必將兩人同時殺死,心想狄雲剛才救了自己性命,這小和尚雖然邪惡,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,恩將仇報,無論如何說不過去,要想俟隙只殺血刀僧一人,卻是手酸腳軟,全無把握。

正遲疑間,花鐵幹又催道:「快下手啊,再等片刻,就錯過機會了,替你爹爹報仇,在此一舉。」水笙道:「兩個和尚纏在一起,分不開來。」花鐵幹怒道:「你真胡塗,我叫你兩個人一起殺了!」他是武林中的成名英雄,江西鷹爪鐵槍門一派的掌門,平時頤指氣使,說出話來便是命令。可是他忘了自己此刻動彈不得,水笙心中對他又是極為鄙視。她一聽到這句狂妄暴躁的話,登時大為惱怒,反而退後三步,說道:「哼!你是英雄豪傑,剛才為什麼不跟這惡僧決一死戰?你有本事,自己來殺好了。」

花鐵幹一聽情形不對,忙賠笑道:「好侄女,是花伯伯胡塗,你別生氣。你去將兩個惡僧都殺了,給你爹爹報仇。血刀老祖這樣出名的大惡人死在你手下,這件事傳揚出去,江湖上哪一個不欽佩水女俠孝義無雙、英雄了得?」他越吹捧,水笙越惱,瞪了花鐵幹一眼,又走上前去,看準了血刀僧的背脊,想割他兩刀,叫他流血不止,卻不會傷到狄雲。

血刀僧扼在狄雲頸中的雙手毫不放鬆,卻不住轉頭觀看水笙的動靜,見她持刀又上,猜到了她心意,沉著聲音道:「你在我背上輕輕割上兩刀,小心別傷到了小和尚。」

水笙吃了一驚,她對血刀僧極為畏懼忌憚,聽得他叫自己用刀割他背脊,心想他定然不懷好意,決不能聽他的話,哪料到這是血刀僧實者虛之、虛者實之的攻心之策,一怔之下,這一刀便割不下去了。

狄雲給血刀老祖扼住喉頭,肺中積聚著的一股濁氣數度上沖,要從口鼻中呼了出來,但喉頭的要道被阻,這股濁氣沖到喉頭,又回了下去。一股濁氣在體內左沖右突,始終找不到出路。若是換作常人,那便漸漸昏迷,終於窒息身亡,但他偏偏無法昏迷,只感全身難受困苦已達極點,心中只叫:「我快要死了,我快要死了!」

突然之間,他只覺胸腹間劇烈刺痛,體內這股氣越脹越大,越來越熱,猶如滿鑊蒸氣沒有出口,直要裂腹而爆,驀地裡前陰後陰之間的「會陰穴」上似乎被熱氣穿破了一個小孔,登時覺得有絲絲熱氣從「會陰穴」通到脊椎末端的「長強穴」去。人身「會陰」「長強」兩穴相距不過數寸,但「會陰」屬於任脈,「長強」卻是督脈,兩脈的內息決不相通。他體內的內息加上無法宣泄的一股巨大濁氣,交迸撞激,竟在危急中自行強沖猛攻,替他打通了任脈和督脈的大難關。

這內息一通入「長強穴」,登時自腰俞、陽關、命門、懸樞諸穴,一路沿著脊椎上升,走的都是背上督任各個要穴,然後是脊中、中樞、筋縮、至陽、靈台、神道、身柱、陶道、大椎、 門、風府、腦戶、強間、後頂,而至頂門的「百會穴」。狄雲在獄中得丁典傳授「神照經」心法,這內功極是深湛難練,他資質非佳,此後又無丁典指點,再加上二三十年的時日,是否得能練成,亦在未知之數。不料此刻在生死系於一線之際,竟爾將任督二脈打通了。這一來因嚥喉被扼,體內濁氣難宣,非找出口不可,二來他曾練過「血刀經」上的一些邪派內功,內息運行的道路雖和「神照經」內功大異,卻也有破窒沖塞的輔助功效。

這股內息沖到百會穴中,只覺顏面上一陣清涼,一股涼氣從額頭、鼻樑、口唇下來,通到了唇下的「承漿穴」。這承漿穴已屬任脈,這一來自督返任,任脈諸穴都在人體正面,這股清涼的內息一路下行,自廉泉、天突而至璇璣、華蓋、紫宮、玉堂、膻中、中庭、鳩尾、巨闕,經上、中、下三脘,而至水分、神厥、氣海、石門、關元、中極、曲骨諸穴,又回到了「會陰穴」。如此一個周天行將下來,鬱悶之意全消,說不出的暢快受用。內息第一次通行時甚是艱難,任督兩脈既通,道路熟了,第二次、第三次時自然而然的飛快運輸,頃刻之間,連走了一十八次。

「神照經」內功乃武學第一奇功,他自在獄中開始修習,練之已久,此刻一旦豁然而通,內息運行一周天,勁力便增加一分,只覺四肢百骸,每一處都有精神力氣勃然而興,沛然而至,甚至頭發根上似乎均有勁力充盈。

血刀僧哪裡知道他十指下扼之人,體內已起了如此巨大變化,只是加緊扼住他嚥喉,一面凝神提防水笙手中的血刀。

狄雲體內的勁力癒來癒強,心中卻仍是十分害怕,只求掙紮脫身,雙手亂抓亂舞,始終碰不到血刀僧身上,左腳向後亂撐幾下,突然一腳 在血刀僧的小腹之上。這一 力道大得出奇,血刀僧本已內力耗竭,哪裡有半點反抗力?身子忽如騰雲駕霧般飛向半空。

水笙和花鐵幹齊聲驚呼,不知出了什麼變故,但見血刀僧高高躍起,在空中打了個轉,頭下腳上地筆直摔將下來,擦的一聲,直挺挺地插入雪中,深入數尺,雪面上只露出一雙腳,竟就此一動不動。